领航官分部大楼前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在远处融进更浓的黑暗里,周围穿着制服的领航官行色匆匆的路过,跟两个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夏言森刚才那句话问得很轻,干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话音落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料到会这样说。
  他向来是一个边界感比较强的人,对于朋友和亲人会有更多依赖,但从认识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该怎么定义和李锦泽算不算朋友。
  他没法像和楚欣瑶相处的时候一样开些玩笑话,但也没有办法像对陌生人一样对李锦泽,防备重重甚至可以说装模作样。
  或许他和李锦泽是有点像的。夏言森苦笑了一下,现在父母下落不明但通过舅舅的情况推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李锦泽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夏言森脸上,那双异色的眼瞳一半映着昏黄,一半沉在阴影里,嘴角抿得很紧,下颌线条绷着,但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显出疲惫无处着落的空茫。
  “走吧。”李锦泽说完就迈开了步子,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去。
  夏言森在原地顿了两秒,然后跟了上来。脚步声起初有些错落,很快调整到一致的频率,不快不慢,隔着半步距离。
  街道空旷,这个时间这个区域,少有行人,偶尔有车灯划过,照亮昏暗的街道一瞬,又迅速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和孤零零的路灯。
  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滚过去,李锦泽的外套破了,风从肩头的破洞灌进来,凉意贴着皮肤。他没理会,手插在衣兜里,指尖碰到短刀冰凉的鞘。
  夏言森走在他左侧,目光垂着,看着前方不断延伸又不断被脚步碾过的地砖缝隙。
  他没说话,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将身后的灯光,消毒水味,以及那间地窖,都一点点抛远。
  走过一个街口,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林荫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树木,枝叶在头顶交错,滤下破碎的光斑。路灯间隔变大了,光线昏暗,影子变得模糊。
  夏言森的呼吸声平缓,李锦泽感觉得出来他有话想对自己说。
  “我……”夏言森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我其实知道那封信不对劲,我也知道我们这次去黑水村大概会毫无收获。”
  李锦泽没接话等着他一点点剖白自己的的内心。
  他不太会安慰人,就像他认为自己不怎么需要慰问一样,他觉得夏言森也许这个时候需要的也不是一两句怜悯
  “魔力印记是真的,细节也是真的,都太真了。真到让我没办法不去想,万一呢?”他笑了一下,但是却没有一点点笑意,“其实我更怕它是假的,因为如果信是真的,舅舅好歹能给我多留下一封信作为遗物。”
  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看到他的时候,看到那张脸……我知道那不是他了。但这里,”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还是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下。”
  李锦泽停来转过身,夏言森也停了下来抬起头,昏暗光线下,那双异瞳里的颜色仿佛被水浸过,绿得更沉,蓝得更暗。
  “其实我以前,”李锦泽开口,声音因为疲惫有些哑,“见过我哥哥……被改造后的样子。”
  夏言森瞳孔微微缩紧,其实他从来没想过李锦泽会在这时候向他说那些幕后的真相,关于褚明瑄和李锦泽的关系,他们从来都只知道两个人是亲兄弟,而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分崩离析,可最后褚明瑄又救了他弟弟。
  “虽然他不是因为混沌变得面目全非,但我想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李锦泽移开视线,看向旁边黑黢黢的树干,“你知道那不是他们了,但你又记得他们原来的样子,像站在悬崖边,看着那里有个影子准备往下跳,那是你认识的人,但你救不了,扑过去只会和影子一起摔得粉身碎骨,连碰都碰不到。”
  夏言森听懂了,李锦泽的平淡底下是同样被掏空过又自己一点点填满的心。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道是哪里的旧钟楼。
  “对了,钥匙”夏言森忽然说,“那个东西说的钥匙为什么你会猜到那把刀是钥匙”
  “我不知道。”李锦泽摇头,“但我不觉得钥匙是那把刀,我反倒觉得钥匙是你的魔法,毕竟这个局可以说是为你而设的。”
  他重新迈步,夏言森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就也跟上,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
  “其实天衍想要我的本源,褚明瑄呢想要体会到我这些年到底获得了怎样的自由。所以对他们来说,当时给我设的局,解法就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和我身上的一些东西就是钥匙。”李锦泽扯了扯嘴角
  “天衍打开他们想打开的门,唤醒他们想唤醒的母亲,而地点是你住过的地方,诱饵是你的家人,祭品和钥匙当然就都是你。”
  “荒谬。”夏言森显然听得懂,其实在李锦泽说完第一句的时候他就已经渐渐从被情绪支配的脑海里抽出空隙思考了,他咬牙吐出两个字,带着厌恶。
  “嗯。”李锦泽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但真的很有效,他们用你在意的人引你,就像用我想要的东西引我一样,我们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还是来了。”
  夏言森沉默。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都是清醒地踏入泥沼的人,因为心底还有舍不得放下的东西,还有必须亲眼确认的执念,愚蠢但无法避免。
  很多事情掺杂了情感,就无法只计算利益了。
  又走过一个拐角,前面出现一小片开阔地,是个街心花园的入口,里面的长椅空着,花坛里的植物在夜色里只剩下轮廓。
  两人不约而同地走了进去,在最近的一张长椅坐下,木质椅面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
  坐下后,疲惫感才真正席卷而来。李锦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被树枝切割成块的深蓝色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夏言森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像两座孤岛之间终于架起了一座窄窄的无声的桥,桥下是各自漆黑的深海,但桥上可以暂时歇脚,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懂得那海水有多冷。
  “你的伤还疼吗”夏言森忽然说,视线仍看着天空,“需要再处理一下吗?我宿舍有更好更贵的愈合药膏。”
  “不用啦。”李锦泽说,“领航官给的药还行。”
  “会留疤吧。”
  “无所谓的。”
  短暂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夏言森低声说:“谢谢。”
  “你也帮过我。”李锦泽说,目光落在远处一盏孤独的路灯上,“魔药课那次。”
  夏言森想起来了,很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你自己厉害。”
  “但是你的出现起了关键作用。”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有些话点到即止,心意到了就行,把感激和依赖挂在嘴边什么的还是太肉麻了。
  更深露重夜风带了湿意。
  李锦泽先站起来,肩头的伤被牵扯,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夏言森几乎同时起身,伸出手想扶又在半途停下,转为拍了拍自己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回去吧。”李锦泽说。
  “嗯。”
  回程的路上他们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
  走到临时居住的酒店内,夏言森停下。他的房间在东边,李锦泽的在西边。
  “明天……”夏言森开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竞赛暂停,我们赶回去之后也没课。”李锦泽接上,“好好休息吧。”
  夏言森看着他,异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你也是。”
  李锦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锦泽。”夏言森叫住他。
  李锦泽回头。
  夏言森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舅舅关于父母,关于今晚的恐惧和无力,关于对未来的茫然。但最终,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李锦泽的眼睛,说
  “我知道你身上的故事和秘密还有很多,每个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