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域冲进主控室的时候,芯片滑入卡槽的嗡鸣刚好停止。
整个地下三层的地图在环形光屏上展开,鲜红的倒计时悬浮在中央:03:00、02:59、02:58……冰冷的数字无声跳动,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裁决。
他看到了。
净化中枢地下二层的培养矩阵,上千个淡蓝色容器里沉睡的人影,像琥珀里永恒的标本。
他看到了中央那颗被禁魔石树缠绕、搏动的心脏,暗红色的肉质薄膜下,银灰色的血管搏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他看到了更深处那个圆形的石室,血色的符文,悬浮的骸骨祭坛,祭坛上张开双臂如同受难雕像的李余恩。
也看到了李锦泽,和他身前半步、刀刃燃着微弱火光的妹妹。
倒计时:02:47。
楚思域的手指悬在主控台那枚醒目的红色按钮上。脱脱里奇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威力足以将整个旧城区从地图上抹去。”
抹去的不仅是旧城区,还有下面所有的人。
包括那颗可能孕育着世界原始意识的心脏,包括天衍的爪牙,也包括他的妹妹楚欣瑶。
他的手指在颤抖。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拒绝这个选择。
他想起欣瑶小时候学走路摔倒,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他笨手笨脚地给她贴创可贴,她说“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他想起父亲还在意他和妹妹的时候,准备离家前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家里交给你了”,想起早逝的母亲临终前抚摸妹妹的脑袋,他想起很多温暖的“家”的碎片。
而现在他可能要亲手按下这个,将妹妹的生机断绝的按钮。
倒计时: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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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内,气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变得越来越紧张。
李余恩掌心逆转的能量流越来越狂暴,心脏搏动的声音如同远古巨兽的擂鼓,震得人耳膜生疼,灵魂都跟着战栗。
“疯子……”天衍的新任“爪牙”低啐一声,紫眸掠过一丝凝重,随即被更深的贪婪取代。
“不过,这样才更有趣。”
他身后剩下的几名黑袍人迅速散开,手中亮起各色诡谲的光芒,开始沿着石室边缘布法阵,他们想捕获心脏爆炸瞬间溢出的混沌本源。
李余恩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看着李锦泽。
“锦泽,你看他们都不懂,毁灭与新生本就是一体。
旧的世界腐朽不堪,阶级、歧视、战争、无尽的掠夺……让它随着母亲的愤怒一起湮灭吧。
然后从混沌的余烬中,我会建立新的秩序,一个纯净而没有痛苦的世界。你会看到的,我的孩子你会是第一个见证者。”
“你的世界里,还会有‘人’吗?”
李锦泽终于开口,他把刀对准了父亲,“还是说新世界只属于你,这个吞噬了所有色彩、所有声音、所有情感的神?”
他向前走了一步,楚欣瑶想拉住他,指尖只擦过他的袖口。
“我的世界里,不需要那些无用的杂质。”
李余恩微笑,“只有纯粹的本源,永恒的运行。”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李锦泽又走近一步,红瞳倒映着祭坛上父亲的身影,也倒映着上方那颗濒临爆炸的心脏。
“星辰不会痛,不会笑,不会记得有人为它付出过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出生是为了变成一个星辰。”
他就站在祭坛边缘,仰头望着那颗心脏。银灰色的光流疯狂涌入,心脏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恐怖的威压让空间都开始扭曲。
“母亲……”李锦泽低声说,“如果你能听见,这就是人类,一边渴望理解你,一边恐惧你,一边想利用你,一边又想毁灭你。很可笑对吧?”
他抬起手,像要触摸什么虚无的存在,本源自他的掌心疯狂涌出来,丝线触碰到狂暴涌向心脏的银灰光流。
一瞬间,李锦泽看见了。
他看见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的银灰色海洋,每一滴“水”都是一个初生的懵懂的意识片段。
它们汇聚、分离、碰撞、湮灭,诞生出无穷无尽的可能。
没有善恶,没有目的,这就是“母亲”,世界的基底,一切本源的源头。
那些被乌拉可多家族禁锢、抽取、研究的,不过是这无垠海洋被强行束缚的一小勺。
他也听见了。
宏大又混沌,令人敬畏却也孤独。无尽的岁月里,只有它自己。
李锦泽那缕细微的意识,在这片海洋中,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尘埃发出了波动。
他用尽全部的心念,传递过去一幅幅破碎的画面:褚明瑄自爆时的白光,楚欣瑶挡在他身前的火光……
人类的痛苦、挣扎、背叛、牺牲、温暖、守护……这些复杂到难以厘清,在永恒本源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的情感,被他一股脑地推了过去。
像一个孩子把自己最珍视的混杂的玻璃珠捧给一个漠然的神祇看。
银灰色的海洋微微动荡了一下。
那浩瀚无边的意识向这粒尘埃投来了一瞥。
仅仅是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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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01:15。
楚思域的手指几乎要按下去。他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
主控室的门轰然被撞开。
林泽、夏言森、白梦澜冲了进来,三人都是满身污渍,气喘吁吁,显然是从那条废弃蒸汽管道拼命赶来的。
“思域哥!先等等!”林泽一眼看到光屏上的倒计时和楚思域悬在按钮上的手,蓝紫色的眸子罕见得失去了冷静,“李锦泽和楚欣瑶还在下面!”
“我知道!”楚思域低吼,声音沙哑破碎,“但如果不炸,李余恩引爆心脏或者天衍得到心脏,后果更不堪设想!这是唯一能确保毁灭心脏终止一切的方法!”
“那你知道李锦泽现在在做什么吗?”夏言森异色的瞳孔紧盯着光屏上石室的画面。
他看到了李锦泽抬手闭眼的姿态,看到了那不同寻常的能量流动,“他在尝试另一种方法,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我们没有时间了!”楚思域指着倒计时,00:58,00:57……
白梦澜冲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在光屏上滑动,寻找中止或延迟程序的方法,汗水从她额角滑落:“一定有其他路径……净化协议的设计不可能不留应急接口……”
“接口需要最高议会三位长官的同时授权。”楚思域绝望地说,“来不及了!”
林泽忽然平静下来。他走到楚思域身边,看着光屏上倔强的背影。
“思域哥,”林泽的声音有点颤抖,“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领航官存在的意义,不是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选择牺牲谁,而是尽一切可能,让那个‘最坏的情况’不要发生。
我们现在就在‘最坏的情况’门口,按下按钮,是最正确也是最保险的选择,但那是放弃。”
他转向楚思域眼眶有些红了:“你是欣瑶的哥哥,你了解她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现在知道上面有一个按钮,按下去能解决所有问题,但会连同你和李锦泽一起炸上天,她会怎么选?”
楚思域愣住了。
楚欣瑶会怎么选?从小不服输,认定一件事就一头撞到底,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护住身后之人的傻妹妹会怎么选?
光屏上的楚欣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虚空,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到主控室里的他们。
她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但橙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她甚至,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不要。
楚思域的手,缓缓从红色按钮上移开了。
倒计时: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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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内,异变陡生。
那疯狂涌向心脏的银灰光流,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连接心脏的导管从最靠近祭坛的开始,寸寸断裂湮灭,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心脏搏动的巨响戛然而止。
表面龟裂的肉质薄膜停止了扩张,暗青色的石质内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