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死了。
  这是李锦泽在混乱中唯一能确定的讯息,冰冷得像此刻踩在脚下的地板,一寸寸扎进心底。
  ……
  事情发生的时候,墙上的钟刚刚走过凌晨三点。
  李锦泽睡得不沉,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没有苍苍在耳边絮絮叨叨,他的睡眠向来浅得像一层薄冰,任何细微的扰动都会让冰面碎裂。
  心底那点不安从躺下起就没散去,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神经。
  所以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像是某种飘忽的东西,像海水渗入船板的缝隙,像风吹过空旷的走廊时带起的呜咽。
  阴寒而又黏腻,顺着门缝一点点爬进房间,让人汗毛直立。
  他睁开眼睛,房间很暗,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里透进一线深海的幽蓝微光。那光在墙壁上缓慢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游过,带着不属于这片海域的阴冷。
  李锦泽的呼吸顿了一拍,心脏猛地一缩。
  他侧过头看向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贴在外层的玻璃上。
  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深海生物,那东西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团黑色的雾凝聚成的人形,两只苍白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房间内部,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注视了他很久。
  盯着他。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李锦泽的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重又急。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是来自楼下的会客厅的方向。尖锐而又急促的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结界,疯狂地撞碎最后一层安稳。
  那团贴在窗外的黑影在警报响起的瞬间消失了,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室未散的阴冷。
  李锦泽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短刀已经出鞘。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那点微光摸到门边,指尖微微发颤,将门拉开一道缝。
  走廊里一片漆黑,应急灯没有亮,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也熄灭了。
  整栋房子的魔法回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切断后陷入了黑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他能听见声音。
  楼下有打斗声。能量撞击的低沉轰鸣,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人的闷哼,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还有另一种声音,像海水渗入船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斥着整条走廊整个空间,阴恻恻地缠绕上来让人浑身发僵。
  李锦泽的手握紧短刀,心头一紧,毫不犹豫朝楼梯口冲去。
  他刚跑到楼梯拐角,就撞上了从另一侧房间冲出来的夏言森。
  夏言森的异色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是本源应激运转的征兆,眼底翻涌着慌乱与警惕,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神不宁。
  他看见了李锦泽,可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冲下楼梯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不安。
  会客厅已经面目全非。
  窗户彻底碎裂,海水却没有涌进来,有一层淡金色的屏障正在缺口处剧烈波动,是房子自身的应急结界,正在拼命堵住破口。
  但屏障上已经布满了裂纹,随时可能崩溃,看得人心头发紧。
  室内一片狼藉,沙发翻倒,茶几碎裂,那盘没吃完的浆果慕斯糊在地板上,混着玻璃碴和黑色的液体,刺目又狼狈。
  而周管家站在会客厅中央。
  他的脊背挺直,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此刻沾满了血,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银色的短剑,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从肩膀到指尖都在颤抖,每一次晃动都揪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他面前有三团黑影。
  就是李锦泽在窗外看见的那种东西,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像是用深海最幽暗的部分捏成的傀儡。
  它们悬浮在半空,周管家每挥动一次短剑,它们就后退些许,但很快又会重新聚拢逼近,步步紧逼,带着不死不休的恶意。
  周管家身后,是跌坐在地板上的楚欣瑶和白梦澜。
  楚欣瑶的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里有血渗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白梦澜正拼命往她伤口上施治愈术,指尖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吓人,连治愈光芒都带上了不稳的颤意。
  她们显然是晚上下楼时遭遇了突击,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周管家!”李锦泽心口一紧,失声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冲进会客厅。
  短刀的银灰色刀芒划破黑暗,斩向最近的那团黑影。
  刀锋切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触感,不像是斩中真实的人类肉体或者能量团的感觉,反而像是将手伸进冰冷的粘稠液体,有什么东西顺着他与黑影的接触点试图侵入他的本源,阴冷刺骨。
  但是银灰色的光芒一闪,那侵入的触感就消失了。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溃散成一团黑雾。
  李锦泽来不及细想,心脏狂跳着转身迎向第二团黑影。
  夏言森已经加入战局,他的森林本源在黑暗中展开,无数藤蔓般的能量触须缠住一团黑影,将它死死禁锢在原地,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与紧张。
  周管家的短剑刺穿了几团黑影的核心。
  三团黑影同时消散。
  会客厅里陷入寂静,结界屏障的嗡鸣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混杂在一起,每一声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周管家转过身来的时候,李锦泽才看清他的伤势有多重,他的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的左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下,血已经将他的半边身体染成深红,源源不断地往下淌。
  他的脸色灰败如死,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清明,带着最后的倔强
  “李同学……”他的声音沙哑得快要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楼上……还有……”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晃了晃,毫无预兆地朝前栽倒。
  李锦泽冲上去接住他,入手一片温热湿滑,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落下,滚烫得刺手,却又迅速变冷,让人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周管家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成年人该有的重量,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
  “周管家!周管家!”楚欣瑶挣扎着爬起来,左肩的剧痛让她浑身发抖,却还是踉跄着冲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
  她的左肩被什么东西贯穿了,每动一下都有血从绷带下渗出,但她完全顾不上,满心满眼都是倒下的老人。
  她和江泠最熟悉,毕竟之前做过几年邻居,和周管家的接触次数自然远远多余其他几人,所以此刻她自然也是最着急的
  周管家躺在李锦泽怀里,胸口微弱地起伏,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他努力睁开眼睛,目光从李锦泽脸上移开,落在楚欣瑶身上,又移向正在跑过来的白梦澜和夏言森,眼神里带着温柔。
  “都……没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太好了……”
  “您先别说话!”白梦澜跪在他身边,双手覆上他的伤口,治愈术的光芒拼命往他体内输送,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但蓝色的光芒一触到他的伤口就消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周管家的手动了动,摸索着去够自己胸前的口袋。
  那动作很慢,很费力,却固执得不让其他几人帮忙,像是要交出生命里最后一样珍视的东西。
  李锦泽帮他把手放进口袋,指尖触到老人冰冷的皮肤,周管家的手指颤抖着,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海藻纤维编织的小树苗挂饰。
  正是夏言森送给江泠的那枚。
  周管家把它放在自己胸口,沾满血的手轻轻覆在上面,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宝物,眼神里带着愧疚。
  “还给……夏先生……”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