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黄河退水的消息传回宫中时,萧承砚正在金殿接受百官朝贺。
礼部尚书跪在最前方,高声称颂:
“陛下身负天命,感召八万忠魂,方能使山河无恙。”
萧承砚端坐龙椅,欣然受下所有赞誉。
没有人提起我。
朝廷贴出的告示中,也只说皇后沈明珠以仁德感化罪女,迫使她戴罪立功。
至于父亲与八万河工,仍是贪墨河银、害民枉死的罪人。
我被重新锁进听潮阁。
两名宫人将一碗哑药放在我面前。
“陛下有旨,镇水号既已唱完,你的声音也不必留了。”
我看着那碗漆黑药汁,没有动。
宫人正要强灌,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冲进金殿,带来的却不是喜报。
八万河工抬着木棺,已经离开铜山口。
他们没有走最近的官道,而是沿着十年前修筑大堤的旧河线,一路向皇城而来。
萧承砚砸碎了手中酒杯。
“派兵拦下!”
三千禁军奉命赶往伏水桥。
他们拆毁桥面,在桥头堆满浸过火油的木料,试图烧断亡魂的来路。
可八万河工抵达后,根本没有进攻禁军。
他们放下木棺,用十年前留下的石料,重新修好了被拆毁的伏水桥。
桥下还有一座村庄。
若桥梁落入河中,便会堵塞水道,让刚刚退去的洪水再次倒灌。
河工们救下了整个村子。
村民跪在道路两侧,不停磕头。
一名老妇认出了亡魂中的丈夫。
她抱着丈夫留下的旧衣,哭着问:
“当年朝廷说你们偷工减料,是真的吗?”
那名河工无法开口。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青砖。
砖上刻着“东宫别苑”四个字。
紧接着,八万河工纷纷取出相同的砖石。
原本该用于修筑大堤的青石,全被调去修建萧承砚当年的别苑。
消息传开,沿途百姓纷纷跟上队伍。
有人抬着被冲毁的房梁。
有人捧着亡者的牌位。
还有当年的河工遗属,拿出了十年前一直没有领到的工钱凭据。
萧承砚下令封锁消息。
可跟随亡魂的百姓已经超过数万。
那些青砖被一车车运往皇城。
每一块砖,都是沈家旧案中的铁证。
当日晚间,第二封急报送入宫中。
八万河工并未杀伤一兵一卒。
三千禁军却在看到青砖后,集体放下了兵器。
萧承砚终于想起了我。
他带人闯进听潮阁,一把掀翻桌上的哑药。
“让他们停下。”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镇水号只有问罪结束,才能唱归河一段。”
“何时算问罪结束?”
“真相大白。”
“亡者洗清冤屈。”
“欠命之人,偿还血债。”
萧承砚眼神冰冷。
“你想让朕偿命?”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
“棺材上刻着谁的名字,你应该去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