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七日后,我才能靠着软枕坐一会儿。
  孙太医说,我这次伤了根本。
  往后能不能再有孩子都难说。
  陈嬷嬷听完,又躲出去哭了一场。
  我没哭。
  平安已经埋进土里。
  女儿还躺在小床上,每一口气都轻得让我不敢睡。
  我已经没有力气浪费在哭上。
  这七日,镇北王府的人把产院查了个清楚。
  护国寺的僧人也来了。
  他说寺中命签皆是墨版印制,绝不会用朱砂手写。
  崔明姝那张签,是假的。
  两个婆子的口供也对上了。
  推胎、灌药、搬走止血药,全是她提前安排的。
  崔明姝被带进来时,身上已经没了往日的精致。
  她发髻散着,眼睛却还盯着我。
  “姐姐,我只是想让孩子生在吉时。”
  我看着她。
  “你若只是信了那张签,为什么提前带来两个婆子?”
  她嘴唇一动。
  “我是担心你难产。”
  “那为什么搬走止血药?”
  “我怕药气冲了孩子。”
  “又为什么把陈嬷嬷关起来?”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那碗药呢?也是怕我太清醒,冲了孩子?”
  崔明姝眼泪落下来。
  “姐姐,我真的没想过孩子会死。我只是不想你那么顺顺当当地生下来。”
  “凭什么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医女,能嫁给砚辞哥哥,能替侯府生下嫡子?”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
  镇北王猛地起身。
  我抬手拦住他。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我眼前便一阵发黑。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看向崔明姝。
  “你提前撤药,提前准备婆子,又让人把已经出来的孩子推回去。”
  “你不是想让我吃点苦。”
  “你是想让我死在难产里。”
  她脸色骤白。
  “不,我没有!”
  “你以为双胎总能活一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死了,孩子留下。你便能打着照顾侯府血脉的名义,留在裴砚辞身边。”
  崔明姝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承认。
  可她的脸已经替她认了。
  镇北王让人把她带下去。
  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是裴砚辞。
  七日没见,他像是瘦了一圈。
  颈侧的伤已经结痂,衣服却还是那件素色长袍。
  他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知微。”
  我低头替女儿掖好小被子。
  “有话就说。”
  “我不知道明姝会让人推孩子,也不知道那碗药有问题。”
  “我若知道,我绝不会让她们碰你。”
  我抬眼看他。
  “门是谁让锁的?”
  他声音一顿。
  “是我。”
  “周稳婆是谁赶走的?”
  他的手慢慢攥紧。
  “是我。”
  “我拆穿命签之后,是谁说再等半个时辰?”
  裴砚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有提高声音。
  “不是崔明姝。”
  “是你。”
  “她写了一张假签,可真正把门锁上的人,是你。”
  裴砚辞往前迈了一步。
  “我只是怕孩子真的克父克家。我想让你们平安,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想让我们平安?”
  我指了指身旁的小床。
  “你来看看她。”
  他脚步一僵。
  “她每喘一口气,胸口都会陷下去。孙太医说,她以后可能比旁的孩子更容易生病。”
  “你再去看看平安的坟。”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
  裴砚辞眼睛通红。
  “知微,我会补偿你。我会把明姝送走,我也会照顾好孩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到现在,他还在说他会怎么做。
  他还以为只要他肯补偿,一切便能回到从前。
  “陈嬷嬷。”
  陈嬷嬷端来一只托盘。
  上面放着侯府的对牌、几本账册和我房里的钥匙。
  婆母也在场。
  她看着托盘,眼泪又落了下来。
  “知微,这些不急,你先养好身子。”
  “账目我已经让陈嬷嬷理过。我的药箱、首饰和养父母留下的东西,日后再取。”
  我把对牌推向她。
  “娘,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
  婆母嘴唇颤了颤。
  我转头看向裴砚辞。
  “我要和离。”
  “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开口。
  “你还在气头上。等身体好了,我们再谈。”
  “我没有在和你商量。”
  “孩子也不能带走,她是裴家的血脉。”
  镇北王冷笑了一声。
  裴砚辞却仍看着我。
  “知微,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我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在血里求你的时候,你有三个时辰可以做她的父亲。”
  “你没有。”
  他哑声道:“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了。”
  “命签被水打湿时,我等过你。”
  “孩子在肚子里不动时,我也等过你。”
  我看着他。
  “裴砚辞,现在不是你肯不肯放我。”
  “是我不要你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宫中近侍带着人走进院子,手中捧着一道明黄旨意。
  “圣上口谕,封存侯府产院。涉及昭宁郡主受害一事的人,一个不许离京。”
  近侍抬眼看向裴砚辞。
  “世子,您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