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是在一阵哭声里醒来的。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刚出生的小猫。
  我睁开眼,看见陈嬷嬷趴在床边。
  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见我醒了,连忙把脸转过去擦泪。
  “夫人醒了,孙太医,夫人醒了!”
  孙太医快步进来,先替我诊脉,又翻了翻我的眼皮。
  “血暂时止住了,但不能乱动,也不能受刺激。”
  我没听他说完。
  “孩子呢?”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两个孩子,在哪里?”
  陈嬷嬷握住我的手。
  她手心全是冷汗。
  “姑娘还活着,就在暖阁里。周婆子守着呢。”
  “另一个呢?”
  陈嬷嬷低下头。
  我看着她,声音已经不成调。
  “把他抱来。”
  没人动。
  我又说了一遍。
  “让我看看他。”
  周稳婆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已经被擦洗干净,身上裹着我提前做好的小被子。
  是绣老虎的那一床。
  我伸手去接,手臂却抖得抬不起来。
  周稳婆跪在床边,把孩子放到我身旁。
  他的脸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
  眼睛闭着,鼻尖微微翘起,像裴砚辞。
  可他的脸是冷的。
  我用指腹碰了碰他的脸。
  又摸了摸他的小手。
  五根手指,都是齐的。
  昨夜还在我肚子里踢我的孩子,现在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他疼不疼?”
  周稳婆哭着摇头。
  “刚出来时就没气了,应该没再受苦。”
  应该。
  我闭上眼。
  胸口像被人硬生生挖空了一块。
  可我哭不出声。
  我怕一用力,身下的血又会涌出来。
  陈嬷嬷把那只染血的虎头鞋拿来。
  鞋上的最后一只眼睛,还没有缝好。
  我让她放进襁褓里。
  “就叫他平安吧。”
  陈嬷嬷愣住了。
  我看着孩子冰凉的小脸。
  “他没能平安落地,总该有个平安的名字。”
  暖阁里忽然响起一声细弱的哭。
  我猛地转头。
  “妹妹呢?”
  周稳婆连忙把平安抱走,又让乳母将另一个孩子抱过来。
  女儿比哥哥还小。
  她脸色发黄,嘴唇也有些紫,每喘一口气,胸口都会轻轻陷下去。
  我不敢抱她,只敢用一根手指碰她的手心。
  她的手指动了动。
  很轻地勾住了我。
  眼泪终于落下来。
  孙太医站在一旁。
  “她昨夜没了气,是周稳婆一直拍,一直暖,后来才重新哭出来。”
  “不过她在产道里憋得太久,这三日最要紧。能不能熬过去,臣不敢保证。”
  我把手指留在女儿掌心里。
  “不许死。”
  “哥哥已经走了,你不许再走。”
  门外有人重重吸了一口气。
  我抬眼看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屏风外,手里握着那支虎纹玉簪。
  他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夜没合眼。
  见我看过去,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知微。”
  我看着他手里的玉簪。
  “王爷。”
  他眼里亮起的一点光,又暗了下去。
  可他没有逼我改口。
  他只将玉簪放到床边的矮几上。
  “这簪子是我送给你母亲的。簪尾那道裂,是她有一年骑马摔下来磕的,我亲手用金补过。”
  我看见簪尾那道极细的金线。
  养母临终前也说过。
  她还说,当年抱走我的乳母姓许,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镇北王全都说对了。
  他甚至说出了襁褓内侧绣着的一朵歪梅花。
  那是我母亲亲手绣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
  “是爹来晚了。”
  我看着他。
  二十年太长了。
  长到我没办法只凭一支簪子,立刻对一个陌生人叫父亲。
  可昨夜,他是唯一一个为我撞开侯府大门的人。
  “先查清楚吧。”
  我偏过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要知道,谁害死了平安。”
  镇北王点头。
  “好。”
  他转身出了门。
  院中的人被分开问话。
  周稳婆说了胎儿如何脚先出来,又如何被人按回去。
  陈嬷嬷说了血布被搜,自己被关进柴房。
  守门的护卫跪在地上,承认锁门是裴砚辞亲自下的命令。
  负责药房的下人也说,是崔明姝让人把止血药搬去了后罩房。
  最后轮到那两个婆子。
  她们一开始都说不知情。
  “我们只是帮夫人稳胎,谁知道孩子这么弱。”
  “那碗药也是安神的,不是毒药。”
  孙太医把她们分开,又让人端来孩子身上的血衣。
  其中一个婆子当场软了腿。
  她终于承认,崔明姝提前吩咐过,寅时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孩子出生。
  “崔姑娘说,夫人是医女,身子好,推回去不会出事。”
  “药也是她让熬的,说夫人若闹得厉害,就灌下去。”
  镇北王站在她面前。
  “你不知道这样会伤人?”
  婆子嘴唇哆嗦。
  “知道会受些罪,可没想到会死人。”
  “知道会伤人,还是做了。”
  镇北王让人将她押下去。
  那婆子被拖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大喊。
  “王爷,奴婢有罪,可门不是奴婢锁的!”
  “稳婆也不是奴婢赶的!”
  院外,裴砚辞正站在廊下。
  婆子抬手指向他。
  “真正不让孩子出生的人,是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