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裴砚辞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成亲三年,他只知道她是个养父母双亡的医女,从没问过她亲生爹娘是谁。
只当她除了侯府,无处可去。
所以每一次让她退,他都笃定她会低头。
原来她不是没有家。
是为了嫁他,亲手把家藏了起来。
剑锋又压下一寸,血顺着脖子淌下来。
“说,是谁把她害成这样?”
裴砚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帘帐里忽然一阵急响。
孙太医满手是血地冲出来。
“王爷!郡主她......”
“郡主她醒了一瞬,只说了一句话,不许世子进去!”
孙太医话音刚落,裴砚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镇北王手里的剑还抵在他颈侧。
血顺着剑锋滑进衣领,裴砚辞却像感觉不到,只盯着那道沾血的帘子。
“她醒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镇北王手腕一压,剑刃又割进去半寸。
“她不想见你,听不懂?”
“里面是我的妻儿!”
“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妻?”
镇北王一脚踹在他膝弯。
裴砚辞跪下去时,膝盖砸得一声闷响。
镇北王没再看他,转头问孙太医:“还缺什么?”
“止血药、干净热水、参片。第二个孩子卡得太久,必须马上取出来。再拖,母女都保不住。”
“副将!”
守在门外的副将立刻上前。
“去太医院,去城中所有药铺。孙太医要什么,便取什么。银子不够,拿本王的印。”
镇北王扫过满院的下人。
“镇北军只守院门,不准靠近产房。院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走。谁敢惊扰里面救人,本王先砍谁。”
先前还哭成一片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婆母扶着廊柱,手里还攥着那只染血的虎头鞋。
裴砚辞撑着地要起来。
“我要进去。”
婆母忽然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她求你时,你不进去。”
“现在她不想见你,你倒急了?”
裴砚辞被打得偏过脸。
他颈侧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一点点往下淌。
婆母扯下半截帕子,重重按在他伤口上。
“别把血滴到她门口。”
“脏。”
裴砚辞浑身一僵。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喊。
他猛地转头。
帘子后,孙太医正在替知微止血,周稳婆则跪在床尾,双手全是血。
头一个孩子已经被取出来了。
是个男婴。
小小的一团,身上还带着青紫,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周稳婆用干净的软布将他包住,眼泪砸在手背上。
“夫人,是个小公子。”
床上的人眼皮颤了颤。
知微只醒了片刻。
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点声音。
“让我看看。”
周稳婆把孩子抱到她身边。
知微想抬手,手臂却只挪动了一寸便落了下去。
她只能偏过头,看着那张还没来得及睁眼的小脸。
门外,裴砚辞听见了。
“孩子呢?”
没人回答。
他冲到门前,刚要推门,两个镇北军便横刀拦住了他。
“让开!”
他的声音第一次破了。
帘子里面,知微像是听见了。
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别让他进来。”
只有五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砚辞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孙太医隔着帘子冷声道:“世子听清了,夫人不想见您。”
裴砚辞嘴唇动了动。
“知微,我不知道孩子已经......”
里面立刻传来孙太医的厉喝。
“别让她分神!”
镇北王转身一把揪住裴砚辞的衣领,把他拖离房门。
“她现在每一口气都在保命。你再叫她一声,本王便让人堵了你的嘴。”
裴砚辞没再挣扎。
他站在廊下,盯着自己空着的手。
昨夜知微也这样抓过他。
她把他的手按在肚子上,让他摸那个越来越没有力气的孩子。
他摸到了。
可他还是抽出了手。
产房内,第二个孩子已经落到产道。
周稳婆脸色越来越白。
“夫人,再用一次力。”
知微摇头。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孙太医把最后一片参放进她口中。
“郡主,您听着,第二个孩子还活着。”
“您不把她生下来,她就真没了。”
知微涣散的眼神忽然聚了一下。
她指尖慢慢蜷起,抓住了身下的褥子。
周稳婆托住孩子。
“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次!”
知微咬住嘴唇。
血从唇角流下来。
她没有喊,只拼命往下用力。
门外,所有人都听见了产床晃动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裴砚辞眼睛通红,死死攥住廊柱。
片刻后,一声细得像猫叫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婆母捂住嘴,腿一软,跪在地上。
“活了。”
“还有一个活了。”
裴砚辞猛地抬头。
“是男是女?”
没人顾得上回答他。
屋里,周稳婆刚把孩子抱起来,脸色便变了。
是个女婴。
她只哭了一声,嘴唇便迅速发紫,刚刚还微微起伏的胸口也停住了。
周稳婆把孩子翻过来,轻拍她的背。
没反应。
她又清理孩子口鼻里的污物,手一直在抖。
还是没反应。
“孙太医!”
孙太医正在替知微止血,根本腾不出手。
“别停,继续拍!”
知微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还有一声哭。
现在没有了。
她挣扎着转过头。
“孩子......”
周稳婆没有答。
她抱着那个软下去的小身体,一下一下拍着。
产房里静得只剩铜盆落水的声音。
知微盯着她的手。
“为什么不哭了?”
门外,裴砚辞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稳婆眼泪掉了下来。
女婴的胸口,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