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三个月后,我和女儿住进了镇北王府的东院。
  父王将主院收拾出来给我,我没住。
  那里的摆设都是母亲生前留下的。
  我还没准备好睡在一个只存在于别人回忆里的人身边。
  父王也没有勉强。
  他让人把东院打通,又在窗下种了两株梅树。
  “你母亲喜欢梅花。”
  说完,他像怕我不高兴,又补了一句:“你若不喜欢,明日便拔了。”
  我看着那两株刚抽芽的小树。
  “留着吧。”
  父王眼睛一下亮了。
  他嘴上应着“行吧”,当天却绕着那两株树看了三回。
  女儿还是很弱。
  她夜里容易惊醒,哭起来声音也不大。
  每次她一哭,父王都会从外院赶过来。
  他从不进屋,只站在门外问:“安宁怎么样?”
  安宁是我给女儿取的名字。
  平安没能留下。
  我便盼妹妹一生安宁。
  父王替平安选了墓地,就在我母亲墓旁。
  下葬那天,他亲手抱着那个小小的棺木走了很远。
  他没有说外孙命短,也没有说孩子尚未睁眼,葬礼可以从简。
  他说,那是他的外孙。
  该有的,一样也不能少。
  午后,婆母来了。
  她身后没有跟侯府的人,只带着两个搬东西的老仆。
  我的药箱、首饰、衣物和养父母留下的旧物,被一样样送进东院。
  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那只染血的虎头鞋。
  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没缝好的那只眼睛,还留着一根断线。
  “我一直收着。”
  婆母把鞋放在桌上。
  “我没脸替砚辞求你,也没脸让你叫我娘。”
  “是我识人不清,把产院交给明姝。也是我没有教好自己的儿子。”
  我没有说原谅。
  有些错误不是一句后悔就能过去。
  我只让陈嬷嬷收下东西。
  婆母离开时,在安宁的房门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抱孩子。
  这是我定下的规矩。
  她最终只隔着门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安宁百日那天,裴砚辞来了。
  他已经不再是世子,身上也没有从前那些贵重配饰。
  他站在外院,先让人通传。
  我允许他隔着屏风见安宁一次。
  乳母把孩子抱出来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安宁刚睡醒,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正好勾住他的手指。
  裴砚辞眼睛立刻红了。
  他下意识绕过屏风。
  我抬眼看过去。
  他的脚停在原地。
  那只长命锁已经被他拿在手中。
  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最后将长命锁收回袖中。
  “她比刚出生时重了。”
  “嗯。”
  “还会喘不上气吗?”
  “孙太医说要慢慢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抱抱她吗?”
  “不能。”
  我的回答没有留余地。
  裴砚辞没有再往前。
  我让陈嬷嬷拿出和离书和安宁的名帖。
  和离书上已经有他的签名。
  名帖上,原本写着裴安宁。
  那个裴字被划掉了。
  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沈字。
  我沿用了养父母给我的姓。
  他们养了我二十年,这个姓不是可以随手丢掉的东西。
  裴砚辞看着那张名帖。
  “她随你姓沈,不入裴氏族谱。”
  “你想清楚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做丈夫、做父亲,就是替你们把事情决定好。”
  “后来我才知道,我连问一声都不会。”
  他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
  “她归你抚养。我不会让侯府来抢。”
  安宁还抓着他的手指。
  裴砚辞慢慢抽开手。
  孩子掌心一空,小嘴瘪了瘪。
  他眼里的泪差点掉下来。
  可他没有再碰她。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知微,我以后还能来看她吗?”
  我低头抱住女儿。
  “等她长大,愿不愿意见你,由她自己决定。”
  “若她不愿意呢?”
  “那你就受着。”
  裴砚辞低下头。
  “好。”
  这一次,他没有替安宁回答。
  也没有逼我给他一个期限。
  他迈过门槛,独自走出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