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崔明姝的判决下来了。
  她伪造命签,安排婆子强推胎儿,又命人搬走止血药、关押陈嬷嬷。
  每一件事单拿出来,她都能说自己只是糊涂。
  可所有事连在一起,便不是糊涂。
  是她早有准备。
  她被押走那日,婆母没有去送。
  那两个婆子也因亲手伤人受了罚。
  她们曾说自己只是听命。
  可知道会伤人,仍然把手按下去,便不能用一句听命将血洗干净。
  裴砚辞失去了世子之位,也被免了身上的差事。
  侯府没有倒。
  他也没有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可曾经围着他转的人渐渐散了。
  族中长辈责怪他连累侯府,旧日同僚也不再与他往来。
  他终于失去了那些曾让他笃定所有人都会服从的东西。
  平安忌日那天,他一个人去了坟前。
  我到时,他正蹲在墓碑旁,替孩子擦去碑角的泥。
  半年没见,他比从前清瘦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身,却没有朝我走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把一束白花放到碑前。
  “他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来?”
  裴砚辞垂下眼。
  “那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一点开门会怎么样。”
  “如果你第一次求我时,我就让周稳婆接生。”
  “如果命签被水打湿时,我肯承认明姝在撒谎。”
  “如果我没有把她的眼泪看得比你的血还重。”
  他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平安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没有如果。”
  裴砚辞眼眶红了。
  “我知道。”
  “知微,对不起。”
  “我也知道,这句话没用。”
  他没有跪,也没有求我回去。
  只是站在孩子坟前,第一次把自己的错说清楚。
  “我最大的错,不是信了崔明姝。”
  “是我明明看见你流血,明明摸到孩子越来越没力气,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可能错了。”
  “我怕克父,怕克家,怕旁人说我拿侯府子嗣冒险。”
  “唯独没怕你死。”
  风从墓园外吹进来。
  我放在碑前的白花轻轻晃了一下。
  “裴砚辞。”
  他抬起头。
  “你的悔恨能决定你以后怎么做人。”
  “但它换不回平安,也抹不掉我在血里求你的三个时辰。”
  “我接受你道歉。”
  他眼底亮起一点光。
  我接着道:“可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回头。”
  那点光慢慢暗了。
  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反驳。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离开墓园时,他走在我后面。
  到了岔路口,他停下,我也没有回头。
  城南的女医馆,是在一个月后开门的。
  院子是父王给的。
  怎么改、收什么病人、请哪些人,都是我自己定的。
  我主要收治怀孕生产、产后失血和无钱请医的妇人。
  周稳婆也来了。
  她带着几个年轻接生婆,每日跟着我学如何分辨胎位不正,什么时候必须请大夫,什么时候绝不能硬拖。
  开门第一日,外头便排起了队。
  父王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很紧。
  “你才养了多久,这么多人,身体吃得消吗?”
  “我一天只看十个。”
  “八个。”
  “十个。”
  “九个,不能再多了。”
  我笑了一声。
  “行吧,九个。”
  父王立刻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到诊桌后,又叫厨房把参汤温着。
  安宁被乳母抱过来。
  她已经会笑了。
  我给她穿上了一双新做的虎头鞋。
  鞋上的眼睛缝得圆圆的,针脚不算多精细,却很结实。
  旧的那只虎头鞋还放在匣子里。
  和假命签、平安出生时裹过的布放在一起。
  我没有扔掉它们。
  不是为了让自己每天都活在恨里。
  是为了记住,有些代价真实发生过,不能因为害人的人后悔,便假装一切都能重来。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裴砚辞。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托人送礼。
  他只隔着来往的人群,看了我和安宁一会儿。
  安宁在我怀里踢了踢腿。
  崭新的虎头鞋晃了一下。
  裴砚辞眼睛微红。
  片刻后,他转过身,独自走入人群。
  我没有追。
  父王还站在门口,生怕哪个病人撞到我。
  我回头看他。
  “爹,别堵门了。”
  他轻咳一声。
  “我没堵,我就是看看。”
  “进来吧。”
  父王立刻应了一声。
  阳光越过门槛,落在安宁的新鞋上。
  孩子笑着抓住我的手指。
  这一次,没有人再替我们决定,该在什么时辰活,该去哪里,又该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