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认识回去的路,武兵哥不想回去还要带他走一趟,武兵哥你也会飞啊,他路上絮絮叨叨,很开心。
送到那棵杨槐树下,武兵不走了,推他让他回去,他拽着武兵让他也去,明明他也想回家的对不对,白贞姐在等他,他也在等他,那个四四方方的石头有什么好的。
他力气没有武兵大,被推走了,武兵扭头走了,身上穿着军装,头也没回。
暝清突然动不了了,眼睁睁看着武兵消失了,他眼睛发酸,胸口闷闷的。
他和白贞每回都在杨槐树下送武兵,武兵是军人,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家,有时候长了能待一个月,会给白贞姐买衣服,给他带吃的和玩具。
武兵每回走都穿着军装,头也不回,一直走出景镇,白贞姐问过,说他心狠。
武兵说,我怕我一回头···不想走了···
“阿清,醒醒。”白贞晃着床上熟睡的人,“喝点退烧药,我给你冲好了。”
暝清醒了,白贞手里端着碗递给他,“你是不是难受啊,难受跟姐说,你咋还哭那,多大个人了。”白贞眼底是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脸,湿漉漉的,是眼泪啊,什么时候哭的,他确实难受,“姐我胸口闷,我梦见武兵哥了,他送我到杨槐树那,死活不肯回来。”
白贞愣了愣,不说话了,只是沉默。这个夜格外漫长,雨好像停了,还在刮风。
喝完了药,白贞把碗拿去收拾了,凌晨一点了,感觉过了很长时间,但其实没过去。
暝清睡了,他听见脚步声,听见白贞姐关门的声音,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白贞姐在哭。
天亮了,是开门声,卷闸门也被拉开,白贞姐在做饭,这些声音很清晰传到暝清耳边,能听见切菜声,煤气打开的声音。
“停电了···”是白贞姐的嘟囔声,电器都用不了。
“白贞,白贞。”有人扯长了声音在喊,“哎,在呢,咋啦叔,这么深的水让你来这跑一趟。”脚步声传过去。
“你这便利店还有药没,诊所那里让我来问,昨天半夜发烧人太多了,诊所顾不过来。”
“有,我去给你拿,叔你等下。”“喝杯热茶叔。”“我不喝,我赶紧去嘞,邪门的很,昨晚老人和小孩发烧的多啊,有些人家家里备的有药,有些没有都去诊所了,昨晚拍门声大得很。”
“我走了白贞,你去收拾你的吧。”“行,那叔你注意安全。”
暝清下楼了,感觉身上还是有点沉,不过没有那么难受了。白贞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再去喝点药,他点点头,过去了。
停电了一直没来,往常过个几小时都会来的,暝清吃过饭,白贞又被隔壁林家喊走了,白贞姐之前是做护理的,嫁给武兵哥之后回镇上开了小店,邻里邻居知道有时候会喊她帮忙。
到中午了白贞姐还没回来,暝清随便吃了点东西,他不会做饭,白贞姐也不让他乱碰厨房东西,怕他受伤,一般都是白贞做饭,武兵回来偶尔也做,不过白贞姐手艺最好了。
下午快两点,白贞回来了,趟水下半身裤子快湿完了,整个人手都是冰的,暝清给她拿干毛巾,让她赶紧去换衣服,要不然要生病。
白贞笑了笑,那笑全是勉强挤出来的,很假,“林奶奶死了。”她说,昨晚半夜林家来借药,今天早上没有呼吸了,林家孙子去喊奶奶,被拽着手臂咬了一口,人还在动,心跳什么都没了,跟昨晚新闻上那个病人一样。
林家喊她过去,人确实死了,林家一片沉默,昨晚的紧急播报都看了,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家里两个人这样,谁都不好受,白贞在林家待着帮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又回来了。
死了就是永远见不到了,暝清想,白贞只是说武兵哥永远见不到了,是不是也是这样?林奶奶会帮他撵狗,会给他糖,永远见不到了。
白贞去换了衣服然后又给他做了饭,就去诊所那边了,她想去那边帮忙,武兵不在了,要是武兵在的话,肯定比她还急,她给暝清交代好事情,把卷闸门放下来走了。
白贞连着去了四天了,回来时都是面色沉重,见到他才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白天很早出去,会提前给他准备饭,到晚上很晚才回来。
一直没有来电,晚上都要点蜡烛,暝清盯着蜡烛发呆,蜡烛好像哭了一样一直往下掉烛花,落在桌子上红堂堂的,他拿了个铁片把烛花接住,他想到了白贞,铁片能不能把白贞的眼泪接住,不过最近这几天倒是没听见白贞哭了,她每回回来都很累,吃点东西就睡。
蜡烛烧完了三根,烛泪把铁片滴满白贞才回来,卷闸门被打开了,外面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夹杂着腐烂的臭味,外面还在下雨,积水要到半腰那里了。
白贞像往常一样吃了点东西,这次她没去休息,“阿清,过几天有人来接你,你就走吧。”第一天去诊所的时候,白贞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挤了进去,镇上的诊所不大,两层楼,一楼是拿药问诊的,二楼有十二张病床,供人挂水休息的。
本来景镇的人就不多,五十多户人家,有些已经常年定居在外了,可那天诊所挤满了人,二楼病床因为太少了,又搬了十来张躺椅过来,勉强让人在那。
白贞在那帮人挂水拿药累的气喘吁吁,市里道路淤塞,联系不上,镇长跟几个人亲自去了,水位太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小孩感染的最多,白贞无法形容那个场面,六个小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了,没有人阻拦,他们自行回家了,带着病人。
要怎么办,血浓于水的亲人,那个人是谁的孩子,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奶奶,这个人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爷爷。
怎么忍心,白贞没告诉暝清的是今天她照顾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只有一个母亲,父亲前几年务工出事身亡了,母亲又感染了,她抱着那个小孩,给他吃的,想安慰他,原本好好的,小孩咬了她一口,出血了。
小孩跟着她母亲走了,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面,感染的人都在里面,只要六个小时,人就会变成怪物,没有意识,只渴望鲜血。
现在是断电的第五天凌晨四点,镇长在昨晚回来了,通知镇上没有被感染的人收拾好东西,最好准备充足吃食,明天中午会有军方的车辆来接,带大家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