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儿,哥哥,两道声音从远处的山坡处传来,一道声音中饱含着关心与温柔,另一道则带着惊喜,显得尤为稚嫩。
一位穿着粗布衣衫挽着稚童的三十多岁青年挥着手,示意让他不要着急,慢慢走。
柳觞腰上背着背篓,从那边的坡地跑了过来,紧紧抱住自己弟弟。
“欢儿今日没有闹吧。”他摸了摸小孩的头,跟着男人一起往北边走去。
村子离镇上很远,今早他坐着隔壁李阿哥的牛车,天色微微亮就去卖药材了。
“哥哥,欢儿是乖孩子,今天爹爹都夸我了呢。”小孩子梳着羊角辫,稚声稚气的说道。
“那就好,哥哥知道欢儿是乖孩子。”柳觞毫不吝啬的夸赞着自家弟弟,从背篓里拿出两串糖葫芦来,一串给了柳欢,一串给了身边的李尤。
柳欢欢天喜地的接了过去,边吃边嘴甜夸赞自家哥哥,李尤则是摇摇头,他都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抢东西吃。
“你吃吧觞儿,路上这么累,你估计也没好好吃东西,饿不饿啊?”李尤心疼的看着他。
“我吃过东西了爹,这个是专门给你买的,你吃吧。”柳觞强硬着把糖葫芦塞给李尤,之前父亲每回从镇上回来都会给他们带好吃的,每个人都有份,现在又怎么可能少了他。
“爹,这回的药材品相好,卖了不少钱呢,我买了只乌鸡,到时候给父亲补补身子,还有一包春香楼的糕点,你以前不是最爱吃了吗。”柳觞拉着俩人回去,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了,都要撵上李尤了,再过几年估计还要超过柳安。
柳觞身高体壮,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哥儿该有的样子,不过眉心一点红痣还是表明了此人的身份,是辛家村外来户柳安的长子,是个哥儿。
“觞儿,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李尤语气中透露着关心,他今年不过三十有五,这几年柳安身体不好一直操劳着家里家外,也尽显倦态。
李家原是没落商户,后来逃难途中他偶遇进京赶考的柳安,相处中情意渐浓,自然而然结了姻亲,虽是商户,但是李父也很重视子女诗书礼乐教育,后来与柳安相伴相守,也是浸润了不少。
“无事的,爹爹,路上我一直很注意的。”他虽然是哥儿身份,在外多有不便,但是李阿哥除了买卖农货的时候不在,其他时候也一直护着他,倒是没沾染上什么事。
三人走着,没一会儿就到柳家了,柳家的土墙在一众青瓦房里格外突兀,柳安当年进京赶考中榜当上了一方县令,九品芝麻官官再小也是高于平民一等,柳家当时也是安定了一阵子。
为官者讲究刚正不阿,寻求公正,柳安自幼出身乡下,见惯了地方恶霸欺男霸女,作恶满贯,内心愤恨,他一身文人风骨,又是初次上任,满腔抱负,只想为百姓挣得一分公正,自然拒绝了地头蛇的宴请,给了个下马威。
新官上任三把火,柳安刚正不阿说话耿直,做事又实在,他减免苛税,派官兵巡逻县城治安,严刑执法,不论出身贵贱一视同仁,赢得了县城百姓的爱戴,但终究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触碰到了高官背后的利益,他被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被拉下了马,结束了任期半年的县令生涯。
回到熟悉的辛家村,柳安一病不起,为他那十几年的期望落空,也为自己的身不由己,他厌恶官场,也看透了那个肮脏的地方,好在爱人一直不离不弃陪伴身旁,柳安重振身心做了私塾教师,收入不多,一家日子也算安稳,但是柳安时常心软,无偿资助村民上学堂,有时家底时时倒贴,依靠李尤偶尔做活补贴家用。
柳安自从被罢官返乡后一直身体不好,每年有几个月总是卧床不起,寻医问药也没有什么作用,这是心结,郁结成疾。
柳家在辛家村虽然过的不是多好,但是柳家人为人和善,乐善好施,也赢得了乡里乡亲的尊敬。
柳安坐在庭院里手拿着书卷在看,院里空地上摆满了书,已经是午后,日头还是很足,书卷不晒的话冬季容易返潮,春夏之交时,空气湿度不大,也是晒书的好时机。
“父亲 。”柳安笑着跟人打招呼,柳安摸了摸一大一小的头,询问着路上的事宜,气氛和谐,柳欢拿着新得的玩具在院里里玩着,李尤回来就拿着乌鸡去处理了,晚上清炖,给大家伙补补身子。
柳安这段日子卧病在床,私塾的事宜也一件不落,交予长子,柳觞自幼被柳安悉心教诲,再加上平时李尤为人处世邻里交往一直给他作着榜样,现在以他的能力暂代私塾教学也是绰绰有余,处理事物,教学育人也是得心应手,无人不夸赞。
只是可惜,外人虽是夸赞,内心却是遗憾,柳安自从被排挤罢官之后立下家规,后代不许入仕途。
可惜这么明事理聪慧的孩子不能考取功名,对于柳觞来说,平步青云不过轻松之事,以他的才学和性情。
只是柳安自身经历过那般的痛苦,深陷泥沼之中,保全自身尚且艰难,又怎能福照他人,如若同流合污就与当年赶考前立下的誓言相违背,但是出淤泥怎能不染,这等揪心之痛他不想让自己的后代再去体验一次。
柳觞自幼乖巧,又是哥儿,他又怎么会去违背父亲的好意,他的心愿也一直很是简单,守着父亲爹爹和欢儿,努力把家里过好,这是他一直的心愿。
柳欢手里拿着的草蚂蚱是柳觞路上编的,沿途漫长,做一些小玩意也是打发时间,现在他爱不释手,还拿着去跟柳父炫耀,一派的天真无邪,李尤从里屋出来,看着父子三人,不禁笑了笑。
柳安身子歇息几日稍微见好,重新回归私塾教学了,李尤平日干些杂活补贴家用,柳觞则是带着弟弟,偶尔上山采些药材,跟着师父学习医术。
他年方十三时拜辛无双为师,辛无双是辛家庄本地庄户家的幼子,是个哥儿,年轻时性情豪爽,不甘于哥儿身份,不愿嫁人生子,偷偷游荡江湖,学的一手好医术,后来突然回到辛家庄,当起了村医,闲时摆弄药材,忙时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