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朗转过头,满脸希冀发问。
  “爸,云青才不是什么神明,对吧?”
  云伯远恍若未闻,只是仰望着云青,那张和叶染有着七分相似的侧脸。
  叶染离开云家的那个晚上,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当时他没听懂,只当是她又在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胡话。
  “我走了之后,你不要苛待那个孩子。他以后会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云伯远当时嗤之以鼻。
  那时候他知道了叶染是先民后裔,自然也就对云青少了舐犊情深,多了厌恶疏离。
  此刻他站在暴雨中,看着审判台上那个素衣墨发的少年,只剩苦笑。
  叶染。
  你的预言,成真了。
  云青他何止是厉害,他是要把王都的天都掀了!
  桑泠站在人群偏前方,雨水浇透了她的校服,浑身发冷,但她浑然不觉。
  火焰窜起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穿过人群冲上审判台,但人群太密了,她挤不进去。
  然后就发生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看见云青站在已经熄灭的火圈中央,虽然浑身湿透,但好好地活着,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桑泠的膝盖一下子就软了。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心口涨得满满的,姣美的脸蛋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还好。
  他还好好地站在那里,甚至还有闲心对人群露出那种让她又爱又恨的温和笑容。
  ……
  人群另一侧,几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安静地站着。
  斩月站在最前面,墨紫色的眼瞳透过斗篷帽檐的阴影,一瞬不瞬地盯着审判台上的云青。
  那场怪雨落下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那不是云青之前契约的任何一种异能,那股力量的波动沉静幽深,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大陆的远古气息。
  S级。
  黑暗系?
  斩月的眉心微蹙。
  她感受到的不仅是S级的波动,还有那股力量本身的独特气质。
  野生的,未经驯化的,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可她搜遍记忆,兽族大陆的S级黑暗系兽人里,并没有符合这个特征的存在。
  她本以为自己对兽族大陆的高阶兽人如数家珍,可此刻她居然完全辨认不出,云青身上这股黑暗异能的来源究竟是谁。
  “主人他……”
  夏尔站在她身旁,金色的眼瞳里满是复杂的神色,“还藏了一手?”
  斩月微微点了点头:“应该是在峡谷里契约的。”
  白羽站在斩月身后半步的位置,白色的长发被斗篷遮住了大半,她安静地看着审判台上那个少年,白瞳一如既往的温柔。
  “主人果然是让人安心的存在。”
  斩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云青的背影。
  他的肩头停着一只枯叶蝶,翅膀合拢,颜色和衣衫融为一体,在雨中纹丝不动。
  他什么时候契约的这只兽人?
  斩月垂下眼睫,心中微妙。
  ……
  暴雨中,教皇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
  “你们觉得他是神明?”
  他站在审判台最高处,声音没有一丝慌乱,像是暴雨和火焰都不曾存在过。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认为,那我只能说,你们被他骗得够彻底。”
  人群安静了一瞬。
  教皇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俯视着下方那个素衣少年。
  “我承认你确实有一些特殊的能力。空间系、治愈系、黑暗系,三种异能集于一身,这在普通人中间的确罕见。”
  “但你混淆了一件事,有特殊的能力,并不代表你就是神明。”
  “如果你真是神明的化身,那你怎么解释……”
  云青抬起眼睛,对上那双浅灰色的眸子。
  教皇咧开嘴,奇异的笑容在雨中显得格外凉薄。
  “你的身体里,流淌着先民的血!”
  广场上再次炸开了。
  “先民?!”
  “那个堕落者的族群?”
  “他……他居然是先民的后裔?”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些刚刚还跪在雨中忏悔的人,此刻又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从虔诚变成了犹疑。
  他们听过太多关于先民的传说。
  教廷的圣典里,把先民描述为不服从神谕的堕落者。
  传说远古时代,先民曾经企图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把某种不可名状的邪恶力量带到这片大陆上来。
  教廷花了数百年才镇压了那次叛乱,先民的血脉被诅咒,被放逐,被从人类的历史中抹去。
  每一个在莱厄大陆长大的人,从小就被灌输同样的观念。
  先民是罪人,是被神抛弃的一群人,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原罪,需要被净化。
  “他是先民的后裔……”
  有人开始往后退,脸上的狂热被恐惧取代了,“那不是比异端更可怕吗?!”
  “教廷说过,先民的血脉会带来灾难!”
  “可是刚才的圣火……他能抵御圣火的灼烧,他甚至让圣火熄灭了……”
  “正是因为他是先民,他才能够熄灭圣火!”
  “那不是神迹,那是诅咒!”
  人群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舆论在短短几息之间彻底翻转。
  那些刚才还在跪拜的人,此刻正拼命往后退去,仿佛靠近云青半步就会被什么不可名状的诅咒沾染。
  林正弘站在审判台下方,虽然浑身湿透,但他终于不迷茫了,嘴角终于重新浮现了一丝笑意。
  伟大的教皇坚定了他的信仰!
  “先民!”
  他朗声吼出这两个字,品尝那迟来的甘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瞒得够久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辩解!?”
  云青没有辩解,黑眸穿过火焰,落在广场边缘。
  只有站得高望得远的他能看到。
  那里,一个穿着白色祭袍的少女,正穿过人群,朝审判台的方向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