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的侧廊，雨水从廊檐边缘滴落。
人群一哄而散后，圣女被两个穿着灰袍的修女嬷嬷一左一右架着，沿着狭窄的廊道往教廷深处走去。
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圣女令已经被人从她手中夺走，此刻正握在其中一个嬷嬷的手里，像一件被缴获的战利品。
“圣女大人，您太让教廷失望了。”
走在侧前方的嬷嬷头也不回，语气痛惜。
圣女再一次被推搡进了高塔，那扇门在她眼前缓缓合拢。
从小窗往下看，把守的人员足足增加了一倍，这回，想再趁着修女懈怠时溜出去，是再不可能了。
不过圣女神色坦然，眉宇间的懵懂茫然褪去，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不怕。
铁门在她身后再度锁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另一端，礼拜堂的偏厅里。
橙红色的壁灯将墙上那幅圣典插画照得忽明忽暗。
画上画的是审判日的场景，天使吹响号角，死人在墓中复活，罪人被投入永火。
教皇坐在扶手椅上。
林正弘站在他面前，方才在审判台上崩溃的失态已经消失不见，他现在镇定了许多。
“冕下。”
“圣女被带走了。按照您的吩咐，重新关进了高塔，增加了守卫。”
教皇微微点了点头。
林正弘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冕下，那云青……就这么放过了？”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林正弘张了张嘴，刚才审判台上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播。
圣火被雨浇灭，人群跪地哭喊，圣女手持令牌站出来阻止审判。
那一幕，已经把简单粗暴的处决这条路堵死了。
如果教廷强行处决云青，明天王都的大街小巷就会传遍。
那些今天亲眼目睹这场大戏的人，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开，教廷数百年来建立的权威，会在短短几天之内被动摇。
林正弘攥紧了拳头。
“可如果就这么放了他，教廷的威严也会受损。”
教皇轻哂：“谁说要放过他了？”
林正弘一愣。
教皇站起身，走到圣典插画前，背对着林正弘。
光把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暖红色的轮廓，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像一层被火光染透的霜。
“不过就这么杀了他，实在太过可惜。”
教皇的声音不紧不慢：“治愈系，空间系，黑暗系。一个人类身上同时拥有三种稀有强大的异能，这在教廷数百年的记载中从未出现过。更何况，那只S级黑暗系兽人，是他从猎渊峡谷里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
“猎渊峡谷。先民的门扉就在那里。他能在那里契约到一只S级黑暗系兽人，说明他和门扉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您的意思是……？”
“两种选择。”
教皇转过身，看着林正弘：“第一，除掉他。他已经向整个王都展示了他的力量，留着他，迟早会成为教廷的心腹大患。”
“第二，让他为教廷所用。”
“如果他能成为教廷的人，那教廷不仅多了一个极其强大的战力，还能通过他接触到门扉的秘密。甚至……”
教皇没有说完，但林正弘已经读出了他未说出口的野心。
“可是冕下。”
林正弘犹疑：“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投靠教廷？我们刚才差点烧死他。”
教皇摇头：“这由不得他。”
他走到偏厅的角落，那里立着一只约莫一人高的铁笼。
笼子上盖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看不清里面关着什么。
教皇伸手，指尖勾住绒布的一角，轻轻掀开。
铁笼里坐着一个兽人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头黑色长发未经修饰，皮肤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
那比寻常人稍大的瞳仁沁出浅淡的绿色，如未熟之果，透彻青涩，谁也不知她结出的果实是纯善还是邪恶。
她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棉布袍子，脖子上戴着一条细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铃铛。
兽人少女坐在笼子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像一个被精心教养长大的人类孩子。
但她没有看教皇，也没有看林正弘。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林正弘的目光落在那只笼子上，讶异道。
“冕下，这是……”
教皇欣赏着笼中少女：“言灵系。A级。”
林正弘听到这个略显生僻的词汇，不由得愣了一下梳理脑中的记忆，他从来不知道教廷里有这号人物。
“她在教廷待了八年，从来没有在人前使用过能力，使用的代价是巨大的。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被启用。”
他走到笼子前面，蹲下身，隔着铁栏杆看着里面那个绿瞳少女。
“你知道你明天要做什么吗？”
少女缓缓抬起眼睛，那双浅绿色的眸子里映出教皇的脸。
她点了点头。
“很好。”
教皇神色满意。
“明天，我会安排你见那个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教皇像是在讲睡前故事般，温柔地对少女道。
“让他发自内心地相信，他是教廷的人。”
绿瞳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绒布垂落下来，铁笼重新被遮盖在阴影里。
林正弘站在壁炉旁边，看着那只被绒布盖住的铁笼，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言灵系。
可以修改人心智的兽人。
他从未亲眼见过这种能力被使用，但他听说过。
教廷之所以能在数百年间保持对异端的绝对压制，除了公开的武力之外，还靠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这只绿瞳少女，想必也是其中一个。
林正弘呆呆凝望着绒布遮盖的铁笼，以至于教皇重新开口，都把他吓了一跳。
“圣女那边，我已经决定了。”
“废除她的圣女之位。”
林正弘的呼吸一滞。
“可是冕下，圣女在民众中的威望很高，如果贸然废除……”
“我知道。”
教皇打断了他，“所以我会给她一个体面的理由。就说她身体抱恙，需要长期静养。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悠远。
“由云青来接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