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少女也在看着他。
浅绿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与他对视。
她张开了唇，五年没有开口说话，声带像是生了锈的铰链，声音艰涩。
“云青……”
“你自幼丧母，父亲将你送往救济院。”
浅绿色的眼眸带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魔力。
“是教皇收留了你，将你带回教廷抚养。”
“你在教廷的庇护下长大，对教廷心怀感恩，忠心不贰。”
“你在一众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教廷历史上第一位圣子。”
“圣女身体抱恙，已不适合继续担任圣职。你将接任她的位置，成为教廷新的圣者。”
那些话从铃音口中涌出。
云青皱了皱眉。
这兽人在说些什么荒谬的话。
那些话不对。
等等……什么地方不对？
他小时候没有被送去过救济院，他没有被教皇抚养过，他……
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正在以某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消散。
那些关于云家，关于叶家，关于猎渊峡谷的画面，开始模糊褪色。
一组他从未经历过的记忆，却正在被写入大脑。
教廷的礼拜堂。
灰白色花岗岩的廊道。
一个灰白色长发的老人蹲下身，朝他伸出手，笑意温和。
“孩子，跟我走吧。”
记忆正在被重新编织。
曾经属于云青的经历正被抽丝剥茧，替换成新的。
溯蝶的声音急切响起来。
“别听，快捂住耳朵，她是……”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了，逐渐只剩下零星的音节。
云青坐在原地，感觉着奇异的力量从那个少女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
黑发绿眸的少女念完最后一句后，嘴唇重新抿紧，再不开口。
她的容颜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从原本那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在短短的几息之间，肉眼可见地成熟了一些。
眉眼间的稚气褪去，黑发迅速生长，直至垂至脚踝，个头也蹿了许多，像是被时间快进了十年之久。
教皇站在她身后，变化比少女更加明显。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皱纹在一瞬间深了许多，鬓角那几缕灰白色的头发在一息之间全白了。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皮肤松弛，仿佛老了十几岁。
但教皇脸上没有半分后悔的表情。
等铃音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教皇才缓缓开口，看着云青略显迷茫的神情。
“云青。”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云青抬起头，对上了教皇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黑瞳里方才还残存的犹疑荡然无存。
沉默了两息。
“冕下。我想起来了。”
“我确实是被您抚养长大的。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教皇的表情微微松了几分，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云青的肩膀，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安慰刚刚找回记忆的后辈。
“不必多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起，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圣子。”
云青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铃音身边时，少女的浅绿色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
云青没有停留。
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阳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脚步轻快地朝教廷正厅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漫进来。
肩头的枯叶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
短短半个时日，外面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消息传播得很快。
当天下午，教廷广场侧面的公告栏上就贴出了一份烫金公告，措辞庄严端正。
“经过教廷慎重调查与考量，云青并非异端，实为先民血脉中一位被误解的英才。教廷以慈悲为怀，将其收归门下，并擢升为首位圣子，共同传扬神之恩典。”
王都的民众们读了公告，先是茫然，继而恍然，最后释然。
“原来他不是异端啊……我就说嘛，能召唤大雨浇灭圣火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教廷果然明察秋毫。我就知道教皇冕下不会冤枉好人。”
“圣子……教廷历史上从未有过这个职位，云青还真是头一份。”
“说起来，我好像确实听说过，教廷早年曾收养过一位男孩，后来成了才俊，原来就是云青？”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听谁提过这回事……”
街谈巷议在短短半天之内统一了口径。
没有人记得之前审判台上那个所谓的异端，仿佛那些记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去，换上了光洁如新的认知。
云青是教廷一手抚养长大的圣子。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
栖云山庄。
日暮时分，阳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把会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白软系着那条绣着胡萝卜的淡黄色围裙，正蹲在花圃边给那些雏菊浇水。
不知为何，她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白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神色茫然。
“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看。
客厅里没有人。
气氛沉静，整座山庄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白软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她小声喃喃。
“感觉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兔耳朵耷拉下来，白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偷偷拿走了，而她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她听见门廊那边传来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主人！”
她放下水壶，想要冲过去，却又有些畏惧地刹住了脚步。
纠结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您回来了，教廷那边没有为难您吧？”
云青蹙了蹙眉，声音疏离：“没有。一切都很好。我以后就是教廷的圣子了。”
白软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露出一个完全理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