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言灵该有的效果。
  除非,言灵只是覆盖了他表层的记忆,而压制在底下的真实性格,正在被那段虚假的记忆激活。
  这样的性格,与教廷圣子该有的温柔慈悲完全不匹配。
  虽然云青本人并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割裂之处,只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为教廷惩恶扬善。
  可落在教皇眼里,却怎么看怎么怪异。
  “你伤了那两个修女,用的是黑暗系异能?”
  “是。”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坦荡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正因为太坦荡了,才让教皇觉得微妙。
  一个刚刚被注入了教廷圣子记忆的人,在两天之内两次动用黑暗系异能伤人,却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他把他自己合理化成了一个惩恶扬善的审判者。
  教皇沉默了几息,认真道。
  “圣子。你应该知道《圣典》将黑暗系定义为不详污秽的力量。”
  云青抬起眼睛:“但我认为,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只有使用它的人才有。”
  “话是这么说没错。”
  教皇的语气依旧温和,“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最近使用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些?”
  云青的眉峰微动。
  “短短两天之内,你伤了三个人。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有合理的理由,确实都是那冒犯者不守规矩在先。可合在一起……”
  教皇顿了顿。
  “你在享受它?”
  云青的表情微凝,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教廷的圣子,应该是慈悲的。你应该宽恕犯错的人,给他们改正的机会,而不是肆意用黑暗系异能去惩罚他们。”
  云青沉默了片刻:“冕下是说,我不该惩恶?”
  “惩恶当然是圣子的职责。”
  “但圣子的形象,必须是光明的。黑暗系异能本来就容易引起非议,如果你再频繁使用它,哪怕每一次都有正当理由,民众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圣子是一个靠暴力维持秩序的人,而不是一个靠慈悲感化信徒的人。”
  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还年轻,力量在手,难免会想试一试深浅。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要学会控制它。尤其是黑暗系这种异能。用得多了,它会反过来影响你。”
  云青的睫毛一动,细微的情绪从眼底掠过。
  教皇把他的沉默理解为接受,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今天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
  云青转身离去,教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意味深长。
  “圣子。黑暗系的力量,用得越顺手,就越难以摆脱。”
  云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等你自己都分不清你是在利用黑暗,还是在被黑暗利用的时候,那就来不及了。”
  教皇收回目光,低声喃喃。
  “铃音的言灵,按理说应该让他变得温顺才对……他怎么反而越来越像一头没有被驯服的野兽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
  几天后,银月皇家学院。
  云青穿着银月的深色制服,从大门走进来的时候,走廊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学生们纷纷停下了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从前他们看云青,是轻蔑中带着一丝忌惮。
  而此刻,那些目光里多了敬畏。
  “那就是云青?教廷的圣子?”
  有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听说是的。教皇亲自任命的,教廷历史上第一位圣子。”
  “原来他是在教廷长大的?我就说他怎么刚来银月就那么厉害,原来是教廷培养的人。”
  “那之前传说他是乡下来的……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教廷的圣子怎么可能在乡下长大?都是谣言罢了。”
  窃窃私语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仿佛那些关于云青出身的传闻,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云青面色如常,从人群中穿过。
  然后他看见了桑泠。
  少女站在走廊拐角处,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校服裙摆被晨风轻轻吹动,整个人在晨光中像一幅精致的画。
  她也在看着他。
  但那双狐狸眼里的光彩,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他,是热烈而直白的,此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微妙的距离。
  “云青?”
  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却生硬客套。
  “你回来了?”
  “嗯。教廷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
  桑泠看着他那副温润而疏离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涌起酸涩,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却记不清那是什么。
  “听说你现在是圣子了?恭喜你。”
  “运气好而已。”
  云青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少了从前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似乎和自己生分了许多。
  桑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云青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他从小在教廷长大,温润有礼,举止端正,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客气而疏离的,从来没有特别亲近过谁。
  可偏偏,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
  桑泠抿了抿唇,“你以后还会来上课吧?”
  “会的。教皇说学业不能荒废。”
  “那就好。”
  桑泠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开了路。
  云青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桑泠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了校服的裙摆。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很想冲上去,从背后拽住他的衣角。
  但她没有。
  因为她想不出这样做的理由。
  走廊另一头,宋小盐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大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同样带了困惑。
  她刚才也听见了那些议论。
  云青是教廷的圣子,从小在教廷长大,受教皇亲自抚养。
  可她为什么总记得……
  他曾经和自己有很多难忘的过往?
  宋小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那些记忆一定是她自己编造的。
  云青是教廷的圣子,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贫民窟里?
  她怎么可能和他有过那种交集?
  宋小盐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走进了教室。
  但经过云青座位旁边的时候,她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住,偷偷瞄向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