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阴流转,秘境之中,狐族族长终于缓缓收势,长达一年的灵力输送就此结束。他望着灵光流转的树茧,眼中既有疲惫,也有期盼。接下来的路,要靠白莹自己走了。
与此同时,人间皇城,琼林宴上。
新科状元陈澜身着红袍,帽插宫花,接受着众人的恭贺。御赐的美酒佳肴,同僚的艳羡目光,帝王的勉励嘉许……这一切世俗意义上的巅峰时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宫门之外。
(小狸,若你在,该多好。)
宴席散后,陈澜没有回翰林院赐下的宅邸,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间他们曾共同居住过的客栈。
“恭喜啊,陈状元!”掌柜见到他,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作揖。
陈澜却无心寒暄,脚步急切地踏入店内,目光在堂内迅速扫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掌柜的,这些天……可有一位穿红衣的姑娘回来过?就是……从前同我一起的那位。”
掌柜的笑容微敛,带着几分同情摇了摇头:“客官,没有啊。”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答案时,陈澜仍是身形一晃,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柜台才稳住身形。
(还是没有回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对掌柜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道了声“打扰”,转身离开时,脚步竟有些虚浮,那身耀眼的状元红袍,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
回到翰林院供职,同僚见他神色郁郁,与琼林宴上的风光判若两人,不禁好奇:
“陈大人,您这是……还没找到那位心上人?”
陈澜只是垂眸,盯着案上未干的墨迹,沉默地摇了摇头。那沉默里,是无法与人言的失落。
“好了好了,别问了,走吧走吧。”有眼色的同僚连忙将人拉走。
当夜,陈澜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两日。
无人知道,新科状元府邸的书房内,烛火亮了一夜。他对着窗外孤月,一遍遍擦拭着那盏早已褪色的锦鲤花灯。
第二日,他出现在朝堂之上,依旧是那个风姿隽爽、对答如流的年轻状元,仿佛昨日的失态从未发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澜因才学出众,行事稳妥,被选为起居注官,得以常伴君侧,记录天子言行。这在旁人看来是莫大的荣宠与机遇。
可每到休沐之日,他总会推掉所有应酬,独自一人来到那间客栈,要一壶清茶,在他们曾住过的那间下房窗边,一坐便是一天。
窗外车马粼粼,人声鼎沸,他的目光一次次在人群中搜寻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
从希望到失望,再到习惯性的等待。
春去秋来,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桌上的茶凉了一壶又一壶。
掌柜的从最初的宽慰,到后来的无奈,最后只是默默为他留好那个位置。
陈澜知道希望渺茫,却从未放弃。这几乎成了他枯燥官场生活中,唯一带着温度的习惯,一种近乎固执的仪式。
二年后·雨巷
雨丝如织,敲打着青瓦檐角,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双半旧的布鞋踏过积水,步伐急躁,衣摆已被洇湿深色。那身影最终停在一间熟悉的客栈前,目光死死锁住檐下那道撑伞的背影。
画着依依柳枝的油纸伞微微抬起,伞下却空无一人。
原来,又是幻觉。
陈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心跳在希望燃起又寂灭后,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小狸……”他低声唤道,声音很快消散在雨声中。
那柄白色的油纸伞被随意弃在一旁,他步履沉重地走进了客栈。
“陈大人,还是要一间下房?”掌柜的早已熟识。
“嗯,老房间。”陈澜从怀中取出铜板放在柜上,动作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房间内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雨声。陈澜指尖掐诀,一道微光闪过,整个房间便被无形的结界笼罩。他额间那弯新月的印记浮现,散发出清冷幽光。
随着他指尖拨动虚空,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琴弦被奏响,回应他的是万千鬼魂凄厉的哀嚎,阴风阵阵。
叶昭明下意识想为晏雪声掩住耳朵,通天锁警告般地收紧。他却不退反进,低头在晏雪声耳边轻笑,气息温热:“仙尊,太吵了。”
晏雪声睫羽微不可察地一颤,指尖轻抬,那缠在叶昭明颈间的锁链便如活物般游回,重新盘绕于他霜雪般的腕间。叶昭明得逞般地弯起嘴角。
招魂结束,陈澜垂眸,看着掌心一缕不属于他的、带着冥界气息的黑气——那是属于苏棠的力量。
“找到了吗?”他问。
鬼魂发出刺耳的尖啸:“在……魔窟……还……活着……”
“做得不错。”陈澜挥散黑气,召出了他的法器——魂琴。
琴身如月华凝铸,流线优雅,丝弦泛着泠泠冷光,琴首下端悬着三枚小巧的银铃,无声自动。
他拨动琴弦,清越又带着一丝空灵的琴音流淌而出,如月光铺满冥河,引导着躁动的亡魂归于平静,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渡完魂,琴音未歇。陈澜指尖力道一转,琴声陡然变得沉重肃杀,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铮——!”
一声裂帛之音,窗外潜伏的数道杀气瞬间如烟尘般消散。
“啧,这张脸的仇家还真多。”他低声自语,指腹抚过琴弦,“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贪图这皮相好看了。”
琴音再转,音符飘散空中,交织成一面光镜。镜中显现的,正是秘境里于灵光中沉睡的白莹。陈澜沉浸于曲中,当他抬眸望向镜面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为何觉得幼时的白莹,眉眼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