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雪声回到归藏店时,天还没亮。
店门口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招牌上“归藏”两个字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池亦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拂尘,看样子是等了一夜。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晏雪声!”池亦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委屈,“我发现你这人特喜欢玩阴的。你知不知道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有多慌?”
晏雪声看了他一眼。
“嗯。”
他敷衍得理直气壮,径直推门进去。池亦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你就算要走,好歹跟我说一声吧?你留个灵力球算什么?我是那种贪图你灵力的人吗——”
“帮我护法。”晏雪声打断他。
池亦一愣。
“等等,你要干什么?”他快步跟上去,看着晏雪声往里屋走,“你灵力都没恢复好,契约也断了,你——”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你要找诅咒?”
晏雪声没回答。他走进里屋,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池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你疯了。”池亦说,“你现在的状态,强行探入心境会——”
“所以需要你护法。”
池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低声骂了一句,走到晏雪声身边坐下,拂尘横在膝上,闭上了眼。
屋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几下,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晏雪声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仅剩的细流。
他绕过那些被怨气侵蚀过的地方——那里的经脉已经变得脆弱,像被虫蛀过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
他找得很慢。
契约断裂后,原本与叶昭明相连的那处位置已经空了。不是“没有东西”,是“什么都没有”。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
但诅咒不一样。
契约是誓言,诅咒是枷锁。誓言可以被斩断,枷锁不行。那是“弑神之种”留下的东西,龙族先祖用全族陨落的怨念种下的……不会因为谁斩断契约就放过他们。
他往深处探去。
灵力穿过一层又一层屏障,每一层都像在穿过冰封的湖面。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他没有停。
忽然,他在极深处触到了一根丝线。
极细,极韧,像一根被埋在冰川下的蛛丝。他的灵力刚碰到它,那根丝线就猛地绷紧,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然后,它开始震颤。
震颤顺着灵力传递到另一端。
另一端是叶昭明。
晏雪声没有犹豫。
他将灵力灌了进去。
不是温和地注入,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那根丝线,朝另一端轰然涌去。
他的灵力——带着他本命神力的灵力——冲进了叶昭明的体内。
护法的池亦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晏雪声额间时隐时现的银色纹路。
那纹路像燃烧的冰,在皮肤下流淌,忽明忽暗,随时会熄灭,却固执地不肯消失。
神印。
池亦的瞳孔缩了一下。晏雪声体内的神格要觉醒了?不可能。他的灵魂还缺一块,残存的神格无法觉醒……
除非他在强行召唤自己缺的碎片,为了救叶昭明……
但历上没有这种做法,很危险,最大可能还是魂飞魄散
“晏雪声!”池亦压低声音喊他。晏雪声没有回应。
池亦咬了咬牙,没有再出声,只是将更多的灵力注入拂尘,护住晏雪声的心脉。
另一端,叶昭明心口忽然有亮光炸开。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迸发,不是他的,是晏雪声的。那灵力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松木气息,像一把烧红的刀,将他体内那些冰冷的、黏腻的控制力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
叶旬被震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连月斯都倒退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叶昭明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才还不听使唤的手,现在终于又属于他了。不是全部。但他能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月斯。
这个女人,好眼熟,她叫……什么来着?
他说不上来。但他的身体记得她。不是“认识”,是“警惕”。他的本能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月斯看着他。
“倒是没想到。”她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都这样了,还能联系上。”
她伸出手。手中多了一把琴——魂琴。琴身如月华凝铸,流线优雅,琴首下端悬着三枚银铃,无声自动。
叶昭明的眼睛盯住了那把琴。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暗沉的木色,琴首悬着三枚银铃,像是什么很老的东西。
是他见过它,也见过这把琴的主人
是谁?
月斯!
不过他没有时间去抓那些感觉。
琴声响了。
不是“听见”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那声音像是从他体内自己生出来的,从骨髓、从血液、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钻。
剧痛。
不是刀砍的那种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啃咬,从心口开始,顺着血管向四肢蔓延。每咬一口,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晏雪声的灵力在他体内撑开的那道裂口,正在被怨气一点一点合拢。
一边是晏雪声的灵力——清冽的、熟悉的、像雪山上流下来的水。
一边是怨气——冰冷的、黏腻的、像深冬的枯井里腐烂的死水。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将他当做战场。
“你之前当过魔龙,”月斯的声音从琴声中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和他聊天,“再一次成为魔龙,不好吗?”
叶昭明咬着牙,没说话。
魔龙。他记得。
不是因为记忆回来了,是因为他的身体记得。
那种力量涌进体内的感觉,那种恨意燃烧的感觉,那种……他恨一个人恨到想把全世界都烧掉的感觉。
他以前恨晏雪声。
恨到愿意和怨气做交易,恨到愿意变成那条丑陋的黑龙。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变成那样。
月斯见他不说话,摇了摇头。
琴声变了。
不再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痛,而是“消失”。他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自己。那个自己站在原地,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他感觉自己在坠落。
叶昭明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晏雪声在另一端。
那根丝线还在。灵力还在输送。
他咬紧牙关,朝那根丝线的方向,伸出了手。
月斯的琴声停了下来。不是她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她。
她皱眉,看向窗外。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而她的琴——魂琴上,悬着的那三枚银铃,碎了一枚。
她盯着那枚碎裂的银铃,沉默了许久。
“有意思。”她轻声说。
然后她收起魂琴,转身看向叶旬。
“带他回去。”
她又看了一眼叶昭明。那个人低着头,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意识还在,但他不挣扎了。不是放弃了,是在等。
“下次,”月斯说,“不会了”
归藏店里,池亦看着晏雪声额间的神印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晏雪声睁开眼。
他脸色苍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亮,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过,留下了灰烬里的火星。
池亦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
过了很久,晏雪声开口。
“他好疼”
池亦愣了一下。
“我感受到了。”晏雪声说,“他好疼”
他的声音很轻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