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斯低头看着手上的血,面无表情。
阵法已经运转很久了。从白莹死后她就开始了这条路。
世人都说人死不能复生,妖也不例外,她不信。
那段疯魔的日子,苏棠曾出手相助,她知道苏棠不是帮她,只是觉得有趣。
月族半神之躯,飞升不难。飞升之后她依旧四处寻觅复生之法。
所有人都告诉她逝者不可追,阴阳戒早就给了她答案——为另一方所杀,则魂飞魄散,不可再生。
她偏不信。哪怕前路可怖,代价难测,她也要打破那个“不可能”。
她找到了方法。
然后世界重启了。
她像苟活的偷渡者,拼尽所有,追随叶昭明来到这个新世界。
在晏雪声和叶昭明尚未觉醒前世记忆的时候,她的布局就已经开始了。
她依靠月族禁术集齐了晏雪声散落的灵魂碎片,本想直接用来复活白莹,却全然行不通
那些碎片坚硬如顽石,半点灵力也无。
她转念一想,或许要让晏雪声自己来。于是她为每一块碎片注入灵力,又故意让收集之路坎坷重重,不引起疑心。
通天锁、霜阙,都是她一手策划。
她拿不到记忆碎片,就利用一桩桩事端刺激晏雪声回溯过往。
等晏雪声彻底恢复神格的那一刻,她的阵法终于得以运转。
这本是她亲手设计、足以牢牢压制晏雪声的杀局。
可她终究低估了他。
就算叶昭明落入他们手中,晏雪声也能保他安然无恙。
不愧是一个世界中最强的神。
但月斯不会放弃,她太想她的小狐狸了。
“小书生。”
有人握住她的手。
月斯僵住了。
那只手很暖,指尖有薄茧,是她熟悉的感觉。
那人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血:“怎么会流这么多?”
月斯没有说话。
白莹抬起头,看着她,眉头皱着,像以前一样,看到她受伤就生气。
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低头给她擦血。擦着擦着,看到她胸口的伤,手指顿了一下。
“胸口也有?”白莹的声音变了,有些心疼了。
她把帕子按在伤口上,灵力从掌心渗出来,温热的,像以前一样。
她一边治一边絮絮叨叨:“小书生,我不在,你怎么伤成了这样。活该,让你杀了我,现在都没人给你疗伤了。”
月斯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抱住她,想碰她的脸,想告诉她她等了她好久。
她的手指穿过了白莹的脸颊。
白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穿过她身体的手。她笑了一下
“忘记了,”她说,“原来我死了啊。”
她的身影在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
她看着月斯,没有说“别等了”,没有说“好好活着”,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月斯最受不了的眼神
温柔的,像在看一个做错了事但舍不得骂的孩子。然后她走了。
月斯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阵法中央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快了。
她转过身,看向晏雪声。
晏雪声也在看她。他的灵力还在流失,银丝从皮肤下透出来,沿着血管往上爬。
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他的剑在手边,他在等。
月斯没有让他等。
她冲上去了。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住他。
她的神魂在燃烧,不是被动的,是她自己点燃的。
灵力从她体内炸开,把晏雪声往后推了一步,又一步。
她的头发在变白,皮肤在干裂,她不在乎。
苏棠站在暗处,看着月斯的背影。
她没有走,也没有动。
月斯快要撑不住了,她的身体在裂开,灵力在枯竭。
苏棠看着那盆绿植里的白莹虚影,又看着挡在晏雪声前面的月斯。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月斯倒下去的时候,阵法没有停。
她的血渗进阵纹里,灵力爆开,把晏雪声往后推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她再也没有站起来。
苏棠看着那具已经没有了生息的尸体,站了一会儿,转身。
她走了两步,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是月斯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但她握得很紧。
苏棠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月斯的脸。
月斯已经不会说话了,但她的执念还在。苏棠想了想,不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阵法中的白莹虚影,又看了看晏雪声。
“疯女人,”她说,“死了还要拉我垫背。”她没有表情,语气也不像在骂人。但她没有走。
混沌里,叶昭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他像被泡在很深很深的水里。
“叶昭明。”
有人叫他。他没有应。
“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不疼,但响。
“啪!”又一巴掌。
他睁开眼,面前是一张脸。
很熟悉的脸,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不记得。
“母亲。”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他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儿子,没有抱他,没有说“想你了”。
“该醒了,”她说,“这次母亲带你出去。”
叶昭明睁开眼,入目是灰白的天花板。他躺在那张很大的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锁着。
叶旬站在床边,看到他醒了,往后退了一步。
叶昭明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铁链,灵力从掌心炸开,铁链碎成几截。
他从床上坐起来,反手一拳砸在叶旬脸上。
“回来找你算账。”他说,人已经冲出去了。
走廊很长,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他跑得很快,风从耳边灌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跑过大厦的楼道,从顶层往下,一层一层。他听到有人在喊什么,没有听清。
江临站在走廊拐角,看到他跑过去,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人已经没影了。
他追了两步,没追上。
算了。
叶昭明冲进那间没有门的大房间。
晏雪声站在阵眼中央,灵力在流失,生机在流逝,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
旁边那道身影已经凝实了,能看清眉眼,像睡着了一样。
叶昭明没有看白莹。他看晏雪声。
“无赦,召来。”剑破空而来,握在他手里。
他没有犹豫,一剑劈向那道身影。
漫天的彼岸花落下来,花瓣很薄,很密,像雪。
他的剑劈在花瓣上,像劈进水里,力道被卸掉了。
他没有停,又一剑。
苏棠站在花瓣后面,看着叶昭明,表情淡淡。
她不是来帮白莹的,她是被月斯困在这里的,但叶昭明不知道。
叶昭明只看到她挡在他面前,只看到她不让他的剑落下去。
苏棠没有解释。
叶昭明劈了无数剑,花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不信劈不开。
晏雪声看到了他。
他没有喊他,没有让他走,没有说“别管我”。
他只是看着他,像在说“你来了”。
叶昭明看到了他。
他握紧剑,又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