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发情期很长,晏雪声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靠在叶昭明肩头,眼皮沉重,像是被什么拽着往下坠。
叶昭明的手臂环在他腰侧,指尖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温度透过接触面缓缓渡过来,像一根细线拴着他不让他沉下去。
但晏雪声还是沉下去了。
他回到了那一天。
白光席卷视线。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刺目的亮,像是有人把太阳砸碎在他面前。
他站在中央,手里握着霜阙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方才阵法运转时留下的灼痕,沿着剑脊爬成细密的裂纹。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
叶昭明。
他想走过去。
他抬脚,踏出一步。
然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直刺入胸腔,又从背后穿出来。
晏雪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什么都没有,但那痛是真的。
阵法还在运转。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蠕动,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出去。
那一瞬间他又听到了
那些声音。
无数亡魂在他耳边尖啸、嘶吼、哭泣。
他握着剑,指尖在发颤。
一张张脸在他面前浮现,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已经忘了。那些他亲手杀过的、亲手净化过的、亲手送进轮回的,此刻全都站在他面前,用空洞的眼眶看着他。
“我报仇有什么错!”
“还我命来!”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
晏雪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没有退。他想,他们确实该恨我。
然后他看见那些面孔中间,有一张在笑。
苏棠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嘴角弯着,眼底是那种看戏看到精彩处的光。
她半边身子已经被阵法的符文缠上了,透明的灵力从她身上被一寸一寸剥离,像蚕丝一样被阵法抽走,但她还在笑。
晏雪声没有犹豫。
他提剑,一剑刺入苏棠胸口。
剑刃穿过她的身体,从背后透出,黏稠的血顺着剑脊滴落。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剑尖,笑容更深了。
“晏雪声,你好惨啊。”她咳嗽着,嘴角的血止不住地流,顺着下巴滴在阵法符文上,被地面缓缓吸收,“以前只觉得你是个冰块,没想到你那么惨。”
“谁允许你偷看我的记忆了”
他把剑又推进了半寸。
苏棠疼得蜷了一下,但还在笑。
“没有谁偷看你的记忆。是你自己……回忆漏得太厉害了。”
她喘了口气,
“太好玩了。原本以为你是真没感情,所以我和叶昭明联手……就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块冰。你后来自己撞上他的剑了,戏早早结束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顿了顿,血从嘴角滑落,又被她舔了回去。
“你居然是有情的。”
晏雪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苏棠,落在阵法中央那道逐渐凝实的身影上——白莹。
那道身影已经快要成形了,眉眼清晰,像是睡着了一样悬浮在那里。
阵法还在抽她的灵力,从她体内一丝一丝地剥。她快撑不住了。
“杀了我又能怎样。”苏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盏快灭的灯,“我本来就快被这阵法吸干了。不过……最后能知道这件事……还是很有意思的。”
晏雪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他的衣袍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指尖的颜色在褪去,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点一点淡下去。
凡人之躯,到底撑不住了。
没有经过雷劫的淬炼,这具身体像是脆弱的容器,承受不住他体内复苏的神力,正在从边缘开始崩解。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手中加重了力道。
苏棠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还在笑。
然后她的灵力、她残留的怨气、她体内那些被阵法抽走的和还没被抽走的一切,全都从她身上脱离,被阵法的符文裹挟着,朝那道身影的方向涌去。
白莹的身影凝实了许多,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活人的轮廓。但阵法没有停。
它还在向外蔓延,像是贪婪的根系,朝更远处探去——朝叶昭明的方向。
晏雪声看到了。
叶昭明倒在阵法边缘,身体大半被白光吞没,只剩下半边肩膀和垂落的手还露在外面,手指蜷了一下。
晏雪声动了。
他引动自己体内残存的灵力。
全部。
毫无保留。
像是把一碗水倒进干涸的河床,他知道不够,但还是倒了。
灵力从他体内涌出,顺着阵法纹路奔流而去,灌入白莹那道身影之中。
凡人之躯承受不住这个程度的灵力释放,他的指尖开始碎裂,像瓷片一样从边缘剥落,化作细碎的光点散入风中。
手臂也是。
然后肩膀。
但他没有停。
白莹的身影终于完全凝实,落在阵法中央,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阵法停止了运转,符文暗了下去。
晏雪声低头看着自己已经透明了大半的身体,心想,也好。
肉身散了,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
解脱了。
他弯腰,把白莹的婴儿接过来。那孩子通体冰凉,身上缠绕着浓重的怨气,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一团雾。
活不了多久的。
月斯费尽一切想让她回来,但她早就回不来了。
忽然,婴儿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很小的手,连指节都是软的,但那力道却很固执,像是要在消散前抓住什么。晏雪声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然后他醒了。
叶昭明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热。
晏雪声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道锁链,透明的,像是冰凝成的,锁链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干净得像刚刚铸好,但那股束缚感是真实的,从灵魂深处长出来。
他抬起手,灵力在指尖凝成刀刃,想把它崩开。
叶昭明按住了他的手。“不用挣扎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这锁锁的是灵魂。”
晏雪声看着他。
叶昭明的拇指按在他腕内侧,力道不重,但也没有松开。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把它压下去了,只留下一片沉静的、收着劲的光,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一点点变暗,像一盏灯被拧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