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一旦有了愧疚之心,面上显露出来不说,还会急急忙忙想着即刻弥补,可崔郢不会,他在心中思量再三,拿不定主意不说,玉面清冷,更是一丝情绪也无,还能一眼看出果果笔画有问题指出来。
“这里错了。”
“哪里?”果果手中的笔顿时停住。
崔郢见果果不解,当着她的面又写了一遍,说道:“逆锋起笔,你又忘了,再多加三十遍。”
哪里有半分愧疚的样子,放在以前果果定以为崔郢故意的为难她,可是有了向学之心的果果也只是怔了下,还真是,她写错了,然后就继续写字了。
天下最厉害最博学的读书人崔太傅教她写字也算为难她的话,怕不知道多少人想被为难呢。
崔郢说完心中便又加了一丝后悔,但是看果果从善如流的样子,反倒越发说不出口,也做不出什么示弱的事。
崔郢这种反应固然有经验极少的缘故,但很大一方面还是因为他低不下那颗傲慢的头颅。
承认自己过分,就和承认自己犯了错一样一样。
知错就改,也只是说着容易。若能说出口,平级而论,极易,随口而出,可一笑了之;下对上,常也不易,小错可认,大错不得不认;然上对下,难,难于上青天。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论君臣果果在崔郢之上,可是牵扯到师徒名分,师在前,徒弟在后,哪有师傅向徒弟道歉的。
皇子公主崔郢教的也不算少,果果只是其中之一,年岁最小的七皇子哪怕已经出宫立府,平常见了崔郢,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呢。
两股不同的思绪在崔郢脑中拉扯,天人交战,一个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自己读了那么多书,也教了那么多遍,认错而已,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另一个说,知错就改也不一定要说出来,不是吗?凡事不能看嘴上说什么,要看做了什么,论迹不论心,况且,况且小公主并没有觉得是他错了不是吗,那他认这个错干嘛,默默改了就是了。
先一个又说,默默改了,还是默默忘了改了,说都不敢说……
崔郢这边脑子里还在拉扯着,忽听得清亮的一声:“师傅,我写完了!”
“嗯。”崔郢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又道,“想出去就出去走走,不是还要教桃枝骑马吗?去吧,只是不要忘了下午还要上课。”
“可是我今天不打算教桃桃骑马。”果果有些惊讶,桃桃本就有些弱,连续两日外出,睡了一觉反倒觉得身子骨都要散架了,所以果果今日对她不用勉强自己,且休息半日,反正她也跟得上进度。
桃桃自觉实在爬不起来,只得应了。
上课都不来,更不用说继续教她骑马了。
刚才崔郢还叫姚芷为“桃枝”,果果想了一下说道:“对了,师傅,以后不要叫桃桃叫‘桃枝’了,她……不喜欢这个名字来着,她大名叫‘姚芷’,就姚黄的‘姚’,‘芷’是白芷的“芷”,不是‘纸’啊,是侍墨烤羊肉的时候加的那个香料。”
崔郢当然听明白果果说的是哪两个字,“姚”姓早已有之,舜帝便姓“姚”,至于“芷”,《离骚》中有“岸芷汀兰”以喻高尚情操,“芷”字倒是也衬那小姑娘。
这姚芷既也读过几年书,想必家中长辈也曾对她用心,有个好听的名字也不足为奇。
只是难为果果一下子说那么长一段话,用心解释,却是为了那个“姚芷”,看来姚芷在果果心中分量不轻。
也是,昨日去冰湖,独独带了姚芷一人。
也是,像小公主这样年纪的必定是和同龄的女孩子走得更近。
枉崔郢还担心果果认了断骨山人做师傅后会和国师一脉走得近了,没想到国师大徒弟,那位成羡道长是个愚直的,也不知他如何教的,惹得果果不满不说,还把国师气得揍了他一顿。
崔郢听士兵转述时都有点发笑,可怜成羡道长八尺男儿,将近而立之年还被师父打得哇哇大哭。
崔郢说道:“嗯,我知道了。”
又吩咐道:“侍墨,将我那书匣拿来。”
崔郢这吩咐惹得侍墨大惊,书匣,难道……这姚芷可真有造化。
侍墨很快取来一方紫檀雕海水纹的书匣子,在崔郢和果果的注视下打开,双手捧出数张卷轴来,皆未开封,只是在侧面有“乡试”、“府试”、“县试”、“院试”的字样。
果果轻声读出来,咽了咽口水道:“这是科举的卷子?师傅,你可不能揠苗助长啊?!”
果果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突然拔高。
果果知道大齐科举有三次考试,分别是乡试、州试和殿试,但是想要参加乡试之前,必须还要通过三场考试,分别是县试、府试和院试,这三场都过了,才能正式参加科举考试呢。
也就是说,在大齐,想要通过科举当官,这六场考试都得过。
侍墨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崔郢在这六场考试里,次次都是第一名,连中六元,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了。
崔郢考中状元才十二岁,虽然她比崔郢当时大,但是别说状元了,她连县试的题目都认不全吧。
“不是给你的。”果果的反应让崔郢不由笑出声来,指出几卷写有“县试”字样的卷轴,侍墨抽出来仍捧在手里。
“这是我们一路上收集的一些好文章,姚芷底子不错,应该是看得懂的。宫中有女官选拔,比之乡试,大差不差。这几卷,先让她看着,弄明白这些,初级女官选拔便不足为虑了。待她考上女官,也是靠自己站住脚了不是,不然到了宫里,你只想让她做个贴身侍女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