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进来?我是要叫你‘果果’,还是清和?”宣庆帝笑着对果果道。
顾清和。
“清和。”顾清和道。
果果是过去,清和,才是她、奚族、大齐跟蛮族的未来。
中原太过繁华,令人心向往之。
“好,清和。”宣庆帝朝顾清和招手,“来,父皇带你去个地方。”
顾清和走进去之后,大殿的门随之关闭。
顾清和跟着宣庆帝往大殿里走,殿宇广阔,罗幕重重,果果一眼望见最中间的,那个宽大的椅子。
似乎是用金子做的。
但是那么多金子,似乎不太可能。
椅子的底座还有脚踏,椅子后面的屏风,都是金灿灿的,金子又那么软,一定不是金子。
只是做出金子的样子罢了。
而且说是椅子,尺寸却很奇怪,以果果看来,一个人坐上去,空荡荡的,两个人,又有些挤了。
宣庆帝带着果果一步一步走到龙椅前,看顾清和一直盯着,笑道:“清和,坐上去试试。”
顾清和便真的坐了上去,敲了敲扶手,果然,不是金子,是木头。
宣庆帝道:“这椅子,是用紫檀木做的,上面涂了金漆,就是金色了。”
顾清和点点头。
宣庆帝又道:“清和,你觉得这椅子舒服吗?”
顾清和摇摇头道:“不舒服,坐上去不能靠着,也没有扶手。”
崔郢平常坐的那什么太师椅就很舒服,能靠也能扶,这椅子,坐上去孤立无援。
“是啊,不能靠着。”宣庆帝道。
“皇帝是不能靠着任何人的,皇帝是天下人的依靠,怎么能靠着别人呢。”
“至于扶手,清和,你看。”宣庆帝的手放到龙椅的龙头扶手上,手下龙头栩栩如生,身下云海翻腾。
“这是龙,皇帝是真龙天子,你坐在龙椅上,不能碰着扶手,要和这左右的扶手保持距离,它们是皇帝象征,是你的象征。”
听得宣庆帝这样说,顾清和道:“不是我。”
她还不是皇帝。
“好,不是你。”宣庆帝改了口。
果果坐的不舒服,便站了起来,又去看椅子,这椅子通体雕满龙纹,一共有九条盘踞在上面。
椅背正中一条昂首欲飞,是最大的一条,像鹿角的龙角直刺椅顶,鬃毛翻卷如焰,龙身鳞片以金漆填涂,在殿宇高窗透进的天光里,泛着沉凝的赤金光泽,似有流光在鳞甲间游走。
龙爪紧扣椅背边缘,爪尖锐利如刀,爪下云海纹层层叠叠,卷草纹缠绕其间,刀法深峻。
顾清和看着暗叹工匠的厉害。
不存在的东西都能雕的那么好。
似乎世上真的有龙似的。
细看这椅子也有年头了,被人摩挲过多次,泛着琥珀色的包浆,温润如脂,却难掩龙纹的凌厉。
座沿两侧各有一条游龙探出,龙尾缠绕椅腿,龙首回望,与椅背主龙相顾,黑玉镶嵌的龙睛闪亮,仍似含着未熄的火焰。
顾清和伸手去摸了摸另一边的扶手,龙身蜿蜒,龙腹中空,手可容握,触之微凉,这里能看到木纹,紫檀味也是最重的。
木质的沉郁、金漆的辉煌、玉石的冷光,在这方寸之间糅合成一种无声的威严,这把椅子不止是一把椅子,它叫龙椅。
它不只是一把椅子,是权力的容器,是江山的秤砣。
坐在上面的人,不一定是江山的主人,但是江山的主人,最终一定会坐在上面。
千百年来,无数帝王的脊背压过它的座面,无数王朝的兴衰刻进它的木纹,连空气里都似凝着龙涎与檀香交织的、属于权力的味道。
这是一把有魔力的椅子,多少人为了争着坐上这把椅子,兄弟相残,父子相逼,夫妻离心。
人伦惨剧一幕幕上演,一幕幕落幕。
恰如今日,恰如此时。
宣庆帝的心,经过一夜,早已平静下来。
他可以让位,但是,继承人总要让他认可。
果果走到龙椅后面,抬头看了一眼,突见上方有光处,不由愣住了,那悬于大殿穹顶正中的东西,如一方倒扣的苍穹。
那上面还有一条龙,宛如一条真的龙俯冲下来。
“这是藻井。”宣庆帝见顾清和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由笑道。
“是绿色的。”果果道。
金碧辉煌,原来这就是金碧辉煌。
藻井上,青绿彩绘勾勒出缠枝莲纹,花瓣舒展,叶脉清晰,金粉勾勒的轮廓在殿内微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上面是碧色,下面是金。
“父皇,我饿了。”顾清和道。
在好看的东西也是不能吃的,她需要吃饭。
宣庆帝一愣,道:“那就传膳,你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都能吃。”果果道,“游仙宫在哪?我要先去洗澡。”
“隆德殿也有沐浴处,你……”宣庆帝说着不说了。
“朕让人带你去。”宣庆帝道。
顾清和点了点头。
顾清和自去沐浴更衣不提。
常福进来跪拜道:“陛下,老奴无能,五皇子,五皇子被八公主阉了,恐怕……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畜生。”宣庆帝脸上扬起一抹厌恶。
顾清和在京里干什么宣庆帝心知肚明,顾清和在京兆府睡不着,宣庆帝在隆德殿更睡不着。
密信每隔半个时辰从皇宫外传进宫里来,宣庆帝的心也一直提着。
遣散后宫的圣旨都写了三份,就差盖章了。
如果顾清和再停留一会儿,露出对皇位的兴趣,宣庆帝就会引着顾清和去看遣散后宫跟传位于她的圣旨。
涅丝和玄铁,涅丝和玄铁不是两个人才能用的吗?
宣庆帝一直以为是传说来着,这两样东西,镇国大长公主跟断骨山人唯一一次用来杀人,是在东边一个小岛上。
岛名扶桑。
人与物俱灭。
然而从此之后,两人便分道扬镳。
镇国大长公主更是在此后数年,以为有伤天和,束之高阁,再未提过。
可是这两样东西,顾清和一个人就能使了,她杀心太重,下手也够狠。
数万人,说杀就杀。
想到涅丝的威力,宣庆帝不敢赌,更不能赌。
所以在收到五皇子在红袖招的消息的时候,宣庆帝恨死五皇子了。
堂堂皇子,去妓院……他活该。
没被抓还不聪明点,反倒去自投罗网。
他连禁军都给出去了,老五还是看不清局势,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又蠢又毒的东西出来。
长宁那火爆脾气都能安然出来,怎么他进去就把人激怒了。
说不定妓院他也有份,不得不说,宣庆帝的直觉很对。
宣庆帝越发觉得江山断不能交到这种逆子手里,给他一州之地也是多了。
死了倒是好!
跟成王世子一样,死了利落,活下来,才是丢了皇家颜面。
“老五不争气。”宣庆帝淡淡说了句。
常福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冷汗流了下来,这是要让他处理掉五皇子的意思。
虎毒尚不食子。
可是天家父子,哪里能以常理推断。
常福默默退下。
宣庆帝端坐在龙椅上,闭目沉思。
想顾清和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不想做皇帝吗?怎么能不要呢?
是真的不要吗?
不会是骗他的吧。
宣庆帝对顾清和的父女之情,在崔郢告诉他顾清和成了蛮王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王不见王,他贵为大齐天子,就算女儿成了蛮王,那么他也只能和她不死不休。
如果这个女儿手里没有大杀器,本该如此的。
宣庆帝想破脑袋也没想到顾清和究竟想要什么?
她都摒弃她奚族的名字了,说不想要点什么,谁信啊。
反正宣庆帝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