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生的指尖僵在半空，那股阴风卷着若有若无的呜咽，顺着他的衣领钻进去，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攥紧菜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迟疑片刻，还是咬牙侧身挤过了那道缝隙。
门后的景象却与他预想的阴曹地府截然不同。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蜿蜒向远方，两侧是错落有致的瓦屋，檐角挂着的红灯笼随风轻晃，酒旗招展间，能听见茶楼里传来的说书声，还有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行人往来穿梭，衣着虽带着几分古意，脸上却都挂着寻常的烟火气，孩童追逐着跑过，惊起巷口老槐树的一片落叶。
这分明是一座活色生香的城池，哪里有半分地狱的模样。
张楚生怔怔地站在街角，手里的菜刀硌得掌心发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渍的衣衫，又抬头望了望头顶澄澈的蓝天，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世界本就荒诞。
他沿着长街慢慢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路过一家包子铺时，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来，勾得他饥肠辘辘，可摸遍全身，却连半个铜板都摸不出来。正当他饿得头晕眼花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铜锣声，人群像是被磁石吸引，纷纷朝着街角的空地涌去。
“都让让！都让让！官府告示！”
一声粗粝的吆喝穿透人群，张楚生被裹挟着挤到前排，只见一个身披铠甲、腰佩长刀的壮汉立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张黄纸告示，声如洪钟地念道：“奉城主令，现全城征集癔子！此乃天材地宝，可入药炼丹，助凡人羽化登仙！”
“癔子？”张楚生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词陌生又熟悉，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混沌的脑海里。
壮汉似乎很满意众人的骚动，清了清嗓子，继续高声道：“诸位听好！这癔子非同寻常，乃是天生异禀之体！其头，可炼清心丹，解心魔之扰；其手，能锻凝神剑，斩虚妄之念；其心，更是夺天地造化，服之可增百年修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凡献上癔子者，赏黄金百两，赐良田千亩！若有癔子自投罗网，城主大人更会亲自接引，助尔等位列仙班！”
“癔子……”张楚生的嘴唇哆嗦着，耳边轰然炸响。
他想起精神病院里，医生拿着诊断报告，语气平静又冰冷：“张楚生，你患有精神分裂症，需要长期治疗。”
精神分裂……癔子……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交织，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在一起。原来在这个世界，他这种人，不是疯子，而是能让人成仙的药材？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面露贪婪，有人满脸惊惧。张楚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攥着菜刀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壮汉还在台上唾沫横飞，说着癔子的骨头能做法器，血液能酿仙酒。
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张楚生再也忍不住拼了命地往人群外挤，肩膀撞开几个骂骂咧咧的路人，脚下的青石板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的铜锣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远，直到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才扶着斑驳的砖墙，弯下腰大口喘气。
这条巷子静得可怕，两侧的高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阳光被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巷尾堆着些破败的坛罐，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张楚生刚平复下急促的呼吸，那个冷静的声音就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癔子，精神分裂症患者，在这个世界的价值，比你想象的更高。”
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四下张望：“李医生？你在哪里？”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墙壁间碰撞。但下一秒，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就缓缓从藤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李医生的脸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手里还拿着那个熟悉的笔记本。
“我一直都在。”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菜刀上，语气平淡，“你现在很危险，那些人不会放过一个活的癔子。”
张楚生的身体开始发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危险……我该怎么办？他们要抓我，要把我炼成丹药……”
“办法不是没有。”李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他缓步走近，停在离张楚生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你看，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筹码。他们要癔子的身体入药，那你就给他们想要的。”
张楚生愣住了，眼神迷茫：“给他们？我……我会死的。”
“不会。”李医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忘了吗？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能治好你的伤。昨天你哥哥的伤口，不是很快就愈合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张楚生混沌的脑海里。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昨天还沾着哥哥的血，此刻却光洁如初，连一点疤痕都没有。还有那瓶凭空出现的碘酒和绷带……原来，都是李医生搞的鬼？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张楚生的声音带着颤音，握着菜刀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
“很简单。”李医生指了指他的右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把你的手砍下来，拿去献给那些官兵。他们会给你黄金百两，良田千亩。而我，会立刻帮你恢复伤口，让你和现在一样，完好无损。”
“砍……砍手？”张楚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那只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不行！太疼了……而且，那是我的手啊！”
“疼，只是暂时的。”李医生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他的耳朵里，“但黄金和良田，是永久的。有了钱，你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