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肺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曾死死拽着哥哥的衣角，曾握着木鱼砸向佛像，此刻却在指尖的颤抖中，显得格外陌生。
“砍……砍下来……”他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砸在布满灰尘的青砖上。李医生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手上，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观察一件没有生命的实验品。
“别怕。”李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会让你感受不到疼痛，只需要一瞬间。”
张楚生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他握紧手中的菜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将左手平放在身旁的石墩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哥……”他低声呢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对不起……我只想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咬紧牙关，猛地扬起菜刀。
“噗嗤——”
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衣服上，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剧痛像是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李医生快步上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泛着银光的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他的胳膊。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阵麻木的酸胀感。
张楚生低头看去，石墩上躺着他的左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而他的手腕处，原本鲜血淋漓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翻卷着合拢，不过片刻功夫，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仿佛从未受过伤。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如初，没有丝毫障碍。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李医生收起注射器，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我说过，我能治好你。现在，你有了献给他们的筹码。”
张楚生看着石墩上那只属于自己的手，心脏一阵紧缩。他弯腰捡起那只手，入手冰凉，触感僵硬，与他此刻温暖灵活的左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拿着它，去城门口。”李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蛊惑，“黄金百两，良田千亩，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张楚生攥着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看向巷子外的方向，隐约能听到长街上的喧闹声。那些声音里，有贪婪的议论，有兴奋的呼喊，还有官兵们粗粝的吆喝。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菜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只断手，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到巷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医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藤蔓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只断手的冰凉触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咬了咬牙，大步踏出了巷子。
长街上的喧闹声瞬间涌入耳中，官兵们还在高台上吆喝着，台下的人群依旧人头攒动。张楚生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断手，朝着高台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长街上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张楚生掌心的冰凉。他攥着那截断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断手的皮肤已经失去了温度，僵硬得像一截枯木。高台之上，官兵的吆喝声还在回荡，黄金百两的诱惑像钩子一样，勾着底下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张楚生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周围的人察觉到他的异样，纷纷侧目，当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时，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那些目光里有惊恐，有贪婪，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站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高台旁的卫兵厉声喝问，手中的长刀“唰”地出鞘，寒光凛凛。
张楚生停下脚步，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癔子……的手。”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高台上那个吆喝的壮汉都愣住了，随即猛地跳下高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楚生面前。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断手，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伸手就要去碰。
“慢着！”张楚生猛地往后缩了缩手，攥得更紧了，“告示上说，献癔子赏黄金百两，良田千亩。”
壮汉回过神，脸上挤出一抹狰狞的笑：“自然！只要这东西是真的，好处少不了你的！”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断手，反复查验。断手上那道浅浅的粉色疤痕还在，正是之前张楚生包扎过的痕迹，壮汉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没错！是癔子的手！”壮汉兴奋地大喊，转头看向张楚生，语气却陡然变了，带着几分警惕，“你是怎么得到的？那癔子的人呢？”
张楚生的心猛地一紧，脑海里瞬间闪过李医生的话，他强作镇定，扯了个谎：“路上遇到的，他被野兽袭击，只剩这只手了。我想着官府悬赏，就捡来了。”
壮汉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见他衣衫褴褛，脸上还有未干的污渍，倒也不像说谎的样子。他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也罢！一只手虽不如完整的癔子值钱，但也能换不少好处。来人！取五两黄金来！”
“五两？”张楚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告示上明明说百两！”
壮汉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小子，别不知足！完整的癔子才值百两，一只手能换五两，已是看你拾金不昧的份上。不然，你连半两都拿不到！”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有劝他见好就收的，有骂他不知好歹的。张楚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在这里，他一个外来的“癔子”，随时可能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好……五两就五两。”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