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黄金沉甸甸地坠在袖中，带着冰冷的金属凉意。张楚生攥着钱，避开人群里那些觊觎的目光，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偏僻的窄巷。巷尾有户人家挂着“赁屋”的木牌，老妪接过金子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却没多问，只丢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屋子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硬板床，一扇糊着破纸的窗，角落里堆着些干草，潮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张楚生反手锁上门，瘫坐在床沿，袖中那截断手早已被他找了个土坑埋掉，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僵硬的凉意。他掏出剩下的碎银，放在掌心掂了掂，这点钱，顶多够他在这里活上十天半月。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破纸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精神病院里那些彻夜不休的呜咽。张楚生抱着膝盖蜷缩起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却混沌得厉害，一会儿是老和尚肢解尸体的画面，一会儿是哥哥被拖进树洞时的尖叫，还有高台上壮汉那贪婪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睡得着吗？”
那个冷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的寂静。
张楚生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李医生就坐在对面的干草堆上，白大褂纤尘不染，金丝眼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落在张楚生攥着碎银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五两黄金，很快就会花完。你想活下去，就得有源源不断的钱。”李医生说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诊。
张楚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知道李医生说的是实话，在这个视“癔子”为药材的世界，他一个外来者，无依无靠，没钱寸步难行。
“办法，我早就给你了。”李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宝库。一只手，换了五两黄金。若是多‘产’些器官呢？眼睛，心脏，腿骨……每一样，都比手值钱。”
“产器官？”张楚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不是吗？”李医生笑了，笑容温和却透着一股寒意，“昨天你的手断了，我让它完好如初。今天你若割掉一只眼睛，明天我就能让你重见光明。你失去的只是暂时的器官，得到的却是活下去的资本。”
他翻开笔记本，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你看，这是你的病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身体，本就异于常人。在这个世界，这种‘异’，就是你的护身符，你的摇钱树。”
张楚生的喉结上下滚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碎银，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肉，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燥热。李医生的话像蛊虫，钻进他的耳朵，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一只手换五两黄金，一只眼睛呢？一颗心脏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左眼，那只眼睛里曾映着精神病院铅灰色的云，映着哥哥被拖进树洞时惊恐的脸，映着老和尚扭曲的狞笑。此刻，那只眼睛里只剩一片浑浊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贪婪。
“我……我怕疼。”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李医生轻笑一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泛着银光的注射器，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我会给你打麻药，你不会感觉到任何疼痛。而且，我向你保证，明天一早，你的眼睛和肝脏都会长回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注射器冰凉的针尖抵在他的胳膊上，张楚生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黄金的光泽，闪过那间能遮风挡雨的小屋，闪过活下去的希望。
“好……我同意。”
麻药的效力很快蔓延开来，浑身的知觉像潮水般退去。张楚生躺在冰冷的干草堆上，意识昏沉间，只感觉到左眼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腹部也有一阵温热的钝痛。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李医生的手在他身上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李医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地上留着两颗血淋淋的东西——一颗圆滚滚的眼球，还有一块暗红色的肝脏。
张楚生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眼。那里一片光滑，没有丝毫疼痛，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被蚊子叮过一口。他又摸向自己的腹部，平坦如初，连一点伤口都没有。
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掌心那两颗冰冷的器官，却在提醒他，这是真的。
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一块破布将眼球和肝脏包好，揣进怀里。那东西带着他自己的体温，却让他浑身发冷。他攥紧怀里的包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长街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官兵们的吆喝声也更响亮了。高台之上，那个壮汉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台下的人群听得津津有味。张楚生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走到高台之下。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小子！你又来了？”壮汉一眼就认出了他，脸上的笑容更加贪婪，“这次又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张楚生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裹，小心翼翼地递了上去。
壮汉接过包裹，打开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台下的人群也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这是癔子的左眼！还有肝脏！”壮汉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那两颗血淋淋的器官，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好家伙！这可是好东西啊！比一只手值钱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包裹，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转头看向张楚生，语气却陡然变得警惕：“小子，你老实交代，这些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昨天是一只手，今天是眼睛和肝脏，你到底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癔子的器官？”
张楚生的心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想起李医生的叮嘱，强作镇定地扯了个谎：“还……还是昨天那个地方。那癔子的尸体被野兽啃得稀烂，我就把剩下的有用的东西捡来了。”
壮汉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见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倒也像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手里的器官，终究是贪婪战胜了怀疑。
“也罢！算你运气好！”壮汉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卫兵抬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这里面有五十两黄金，够你花一阵子了！”
箱子打开的瞬间，金灿灿的光芒晃得张楚生睁不开眼。他看着那些黄澄澄的金子，心脏狂跳不止，连手指都在颤抖。
五十两黄金！比昨天多了整整十倍！
他接过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周围的人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他却不敢再多待一秒，转身就往巷子口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