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生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抵着胸口。他那颗重新长回来的心脏稳稳当当跳着,温热的感觉流遍全身,只是心里空空的,一点情绪都没有,既不疼,也不后怕,整个人冷得像块冰。
没等他起身,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沈言慢慢走了进来。
他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的他死气沉沉,脸色惨白,像随时会碎掉的傀儡,浑身都是快要消散的阴气。可现在,他整个人是鲜活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神也不再空洞,是实打实的活人的样子。张楚生那颗被挖出来、又重新长成的心脏生机,完完整整地救活了他,把他快要散尽的命硬生生捞了回来。
沈言走到张楚生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眼神里满是感激,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愧疚。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刚活过来的虚弱:“张楚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这次肯定彻底没了,再也撑不下去了。这份恩情,我记着了。”
他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清楚是张楚生挖出自己的心脏,用最极致的代价,换来了他重生的机会。这份牺牲太大,大到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可面对他真诚的感谢,张楚生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沈言,眼神冷冷淡淡的,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既没有救人后的欣慰,也没有因为牺牲自己而不甘。经历过心脏被挖出、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的重生后,他彻底没了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冷冰冰的理智。
张楚生语气平直,听不出任何喜怒,直白得近乎残忍:“不用谢。”
沈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张楚生继续说道:“你也别高兴太早,你本来的命早就没了,是借我的心硬生生续回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沈言,说出了最现实的话:“你现在顶多也就只能安稳活几天而已,撑不了多久。就剩短短几天的命,没必要特意谢我。”
沈言听完张楚生冷冰冰的话,半点都不在意,脸上反倒露出了一点释然的笑意。
他看得通透,自己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被邪道修士禁锢魂魄数年,日日受阴气啃噬,本来早就该彻底消散在这世间,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不碍事的。”沈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格外平静,没有半点不甘和遗憾,“能多活一日,能重新做一回活人,能再次感知到风、感受到温度,就已经够了。我早就赚了。”
比起常年被困在桃木法器里,看着傀儡顶替自己活着、受尽阴寒折磨的日子,哪怕只剩短短几天的性命,也是天大的恩赐。
说完这句话,沈言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夜色依旧浓稠,整座老宅还是死气沉沉的,周遭静得吓人。那具白天端坐堂屋、眼神空洞、宛若木偶的傀儡躯体,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保持着僵硬的睡姿,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这具空壳霸占了他数年的人生,替他应付家人、扮演孝子,困住他的魂魄,造就了这整场荒唐又阴邪的骗局。
沈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刀身冰凉,在漆黑的夜里泛着一点森冷的寒光。
他握着刀柄,指尖稳稳发力,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那具属于自己、却早已被邪术操控多年的傀儡肉身。
没有迟疑,没有手软。
沈言手腕猛地用力,锋利的刀刃狠狠刺进了傀儡的胸口。
“噗嗤”一声,刀尖深深贯穿皮肉。
诡异的是,这具没有灵魂的傀儡,竟瞬间渗出暗红粘稠的液体,不像鲜血那般鲜活,反倒又僵又冷,带着常年积下的阴气。
傀儡原本僵硬平稳的躯体,骤然剧烈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床铺跟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双素来空洞无神的眼睛猛地睁开,黑白浑浊,翻着诡异的眼白,却依旧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情绪,只剩邪术被破后的扭曲挣扎。
它像是被触碰到了核心禁制,疯狂扭动、颤抖,想要挣脱这致命的一刀,可傀儡没有自主意识,所有的挣扎都只是邪术残留的本能。
沈言死死握着刀柄,咬紧牙关,手上力道再度加重,硬生生将刀刃又往里捅了几分。
他眼神冰冷,语气决绝,对着这具霸占自己人生多年的空壳,低声自语:“霸占我这么久,也该还给我了。”
数年的囚禁、数年的身不由己、数年眼睁睁看着虚假的自己安稳度日的憋屈,尽数汇聚在这一刀里。
随着刀刃彻底贯穿,傀儡剧烈的挣扎骤然停滞。
下一瞬,整具躯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褪色。饱满的皮肉快速塌陷,白皙的肤色变得灰黑干枯,身上的锦衣锦袍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原本逼真的人形迅速褪去鲜活的假象,一点点变回死气沉沉的木偶质感。
萦绕在傀儡身上多年的阴邪煞气,顺着刀身一点点溃散、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