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波澜,没有戾气,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穿所有安稳的假象,让整片死寂的空间彻底坠入冰窟。
张楚生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瞳孔猛地放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取出你的心脏。”李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这颗心,不同于常人。你深陷癔症,精神领域异于万物,肉身受过无数次破损重生,早已沾染了灵性,蕴含着极强的生机与纯净魂力。”
“沈言魂魄残破、魂力枯竭,寻常的东西都无法修补他的灵体。唯独你这颗心脏,蕴含的生机,刚好能滋养他即将溃散的魂魄。”
“只要将你的心脏取出,喂给沈言,他残破的灵体就能瞬间被生机填满,魂魄彻底稳固,重塑肉身,凝聚实体,从此摆脱傀儡囚笼,重获自由。”
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冰冷又直白,残忍得让人头皮炸裂。
张楚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死死咬紧,舌尖抵着牙床,逼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那我呢?取出心脏,我必死无疑!”
没有任何人、任何生物,能失去心脏还活着。
这是世间最基础的常理,是生死的铁律。
可李医生闻言,却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挂在唇角,温和又诡异,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狂妄,仿佛世间所有生死铁律,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你会死?”他轻声反问,随即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无比,“并不会。”
“不会?”张楚生的声音带着濒死的颤栗,束缚带勒进四肢皮肉,冰冷的痛感让他意识清醒得可怖,“人没了心,怎么可能活着?”
李医生收回指尖,白瓷盘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冷静得像在阐述病历:“你身为癔子拥有无限再生的特质,心脏也不例外。取出心脏后,你的意识会短暂离体坠入黑暗,只要魂力根基未灭,心脏便能在黑暗中重塑生长。你只是会经历一场死亡般的剥离痛苦,而非真正消亡。”
“代价仅仅是你会短暂失去所有情绪感知,重生后的一段时间里,你会变得麻木冷漠,如同那些傀儡一般。”
张楚生瞳孔震颤,脑海里闪过沈言绝望的眼神、傀儡空洞的面容,又想起精神病院终年的压抑、食人寺庙的血腥、忘川城沾血的街巷。他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死亡与囚禁,那份共情顺着骨血蔓延,压过了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动手吧。”他闭紧双眼,声音干涩破碎。
李医生没有迟疑,袖中滑出一柄纤细的银色手术刀,刀锋掠过空气,无声无息划开张楚生胸前的皮肉。
没有预想中撕裂般的剧痛,只有一片冰凉的麻木顺着胸腔蔓延,像是神经被瞬间切断。张楚生清晰感知到自己跳动的心脏被温柔剥离腔体,温热的血肉脱离躯体的瞬间,浑身的力量被瞬间抽干。
那颗鲜活跳动、裹挟着纯净魂力的心脏被放在白瓷盘中,血色氤氲,生机蓬勃。李医生抬手一引,瓷盘化作一道红光,穿透黑色空间,送往老宅之中,滋养濒临溃散的沈言魂魄。
失重感轰然袭来,束缚带消散,张楚生的意识脱离躯壳,向上飘起。
走马灯毫无预兆地开启。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铅灰色云层下压的精神病院,雷雨夜里,他病态狂笑,哥哥张楚新蜷缩在床角念念有词,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一个亢奋疯狂,一个被恐惧裹挟,床头名牌上颠倒的姓名在雷光里反复闪烁。
接着是破败的深山古寺,肥腻僧人围坐吞食酒肉,案板上骨骼断裂的脆响回荡,沸锅里翻滚的肉块裹挟着腥甜气息,那碗掺着人骨肉末的粥,腥甜的气息特别清晰。
画面流转,是燃烧的寺庙后山,两人奔逃时划破手臂的血痕,密林里山匪出鞘的长刀,哥哥手臂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那瓶凭空出现、带着医院标识的碘酒与绷带。
随后是吃人桂花树,暗红汁液流淌的树干,被藤蔓吞噬的哥哥,树心碎裂的人形轮廓,老和尚融入树木的惊悚画面,还有忘川城街巷里,他失手杀死官兵、拖拽尸体的疯狂瞬间。
最后定格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年幼的兄弟俩蜷缩在窗边,那时的天空还没有厚重的乌云,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两人脸上。张楚新伸手捂住他的耳朵,挡住外界的非议与噪音,轻声说着:“别怕,哥一直护着你。”
所有画面骤然破碎。
极致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时间失去了意义。张楚生的意识悬浮在虚无之中,感受不到心跳,呼吸、疼痛、情绪尽数消散,像一枚被遗忘在深渊里的尘埃,无边的死寂包裹着他,永恒又窒息。
不知过了一瞬,还是数个纪元,一点温热的微光从虚无深处亮起。
暖意顺着空荡荡的胸腔蔓延,细碎的血肉脉络开始疯狂滋生、交织、聚拢。无形的规则之力重塑骨骼、血管与脏器,一颗全新的心脏在胸腔中央缓缓成型,先是微弱的搏动,而后逐渐强劲,咚咚的声响震彻虚无,唤醒了他沉寂的意识。
“嗡——”
剧烈的眩晕袭来,张楚生猛地睁开双眼。
他依旧躺在精神内核的手术台上,黑色空间尚未消散,胸前的伤口已然彻底愈合,皮肤光滑无痕,没有一丝疤痕。胸腔里,全新的心脏稳健跳动,温热的血液流经四肢百骸,驱散了离体的冰冷。
正如李医生所言,他活了下来。
可那份鲜活的情绪彻底消失了。恐惧、悲悯、愤怒、酸涩尽数褪去,他看着眼前的李医生,眼底一片平淡空洞,像极了老宅里那两具无魂傀儡,只剩下纯粹、冷静的理智,再无半分少年人的鲜活。
“重塑完成。”李医生收起手术刀,语气依旧平淡,“沈言魂魄稳固,已借你心脏的生机重塑肉身。三日内,你将丧失所有情绪感知,无法共情,不会悲喜。”
他抬手一挥,周遭的黑色空间开始碎裂、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