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生盯着面前的沈言，眉头紧紧皱起，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特意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沈言脸上满是无奈，听完这话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又慌张：“我没别的想法，什么忙都不用你帮。”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催促道：“你别多想，也不要留在这儿了，赶紧带着人走。”
“这里不是什么安稳地方，留下来只会惹祸上身，你一刻都别耽误，现在立马动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夜风卷着庭院的阴寒，顺着门缝死死灌进来，冻得张楚生指尖发麻。
他盯着眼前满眼焦灼的沈言，心底的戒备依旧高悬。一路走来，幻境迭起，人心诡谲，妖物伪装更是层出不穷，他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任何鬼。沈言的遭遇凄惨可怜，可谁也说不清，这是不是老宅又一场蛊惑人心的骗局。
“深夜荒山，我们无处可去，天亮之前，走不出这片荒村。”张楚生压着声线，冷静得近乎冷漠，“与其仓皇逃窜，不如静待天明。你只需告知我们，夜里需要避开什么、提防什么，足矣。”
沈言眼底的急切更甚，脸色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惨白：“这宅子的阵法入夜即活，后半夜阴气最盛，傀儡会动，宅底的邪祟会醒。你们待在这里，撑不到天亮！我是真心劝你们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在两人僵持对峙，庭院风声呜咽作响的瞬间，一道清冷平稳、不带丝毫波澜的男声，突兀地在张楚生脑海中响起。
“你想救他吗？”
熟悉的声音骤然入耳，张楚生浑身一僵，攥紧菜刀的指节猛地收紧，虎口传来一阵酸胀。
是李医生。
他猛地抬眼，视线快速扫过漆黑的客房、幽暗的庭院。没有白大褂，没有金丝眼镜，没有半分人影，可那道通透、理智、洞悉一切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不容错辨。
张楚生目光死死锁定着身形虚幻、快要彻底消散的沈言，心底那份想要将人救下的念头愈发浓烈，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心底暗藏的执念与心思，尽数被站在暗处的李医生尽收眼底。李医生素来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仅仅凭借张楚生一个落寞的眼神，一份焦灼的神态，便清清楚楚看透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想法。
他已然确定，张楚生拼尽一切，都执意要救下魂魄溃散、无法凝聚实体的沈言。
昏暗的角落之中，李医生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周身阴冷的气场缓缓散开，原本隐匿在阴影里的身形，一点点清晰地显露出来。他身姿挺拔，一身整洁的白色医护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肃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沉稳。
没有多余的言语铺垫，李医生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轻抬，轻轻拍了拍手掌。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古宅之中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诡异力量。刹那之间，天地间所有的景象尽数扭曲破碎，耳边呼啸的阴风、古宅斑驳的墙壁、昏暗的长廊，乃至快要消散的沈言身影，全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殆尽。
眼前的一切天翻地覆，张楚生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裹挟，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随即重重落下。
等他稳住纷乱的心神，缓缓睁开双眼时，已然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纯黑色密闭空间之中。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昼夜交替，没有花草树木，更没有任何人间烟火气，入目所及只有浓稠如墨的黑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地面平整冰冷，四周空空荡荡，唯有场地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通体由寒铁打造而成的冰冷手术台。台面光滑冰凉，泛着淡淡的冷光，处处透着森然可怖的气息。
下一秒，一股柔和却强硬的力量将张楚生轻轻托起，稳稳地放置在了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数根细密坚韧的黑色束缚带悄然弹出，轻柔却牢固地固定住了他的四肢，让他无法随意动弹分毫，只能静静平躺在此处，任由周遭的一切摆布。
空旷死寂的黑色空间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脚步沉稳有序，一步步朝着手术台的方向缓缓靠近。
李医生缓步从无尽的黑暗深处走了出来，他步伐从容，神情淡然，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眼下这般诡异的场景，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小事。
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衣角平整，没有半分褶皱，金丝眼镜的镜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冰冷通透的漠然。他的手里不再是黑色笔记本，而是端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瓷盘，盘面光洁，空无一物，唯有边缘凝着几星点点的暗红旧渍，似干涸已久的血痕，在冷光下泛着细微的妖异光泽。
他步伐从容，没有半分急迫，一步步走到手术台边，微微俯身，视线平静地落在动弹不得的张楚生脸上。
“慌什么？”
李医生的声音温和依旧，像往常无数次安抚他躁动精神的语调，轻柔、冷静，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安稳，听不出半分恶意，可落在此刻密闭的黑暗空间里，却刺骨得令人心寒。
张楚生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疯狂滚落，浸湿了耳侧的碎发。他拼命挣扎，四肢紧绷到极致，黑色束缚带却纹丝不动，越挣越紧，勒得骨肉生疼。
“你又要干什么？！”他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极致的警惕与惶恐，“又是幻觉？又是我臆想出来的鬼把戏？”
自始至终，他都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还是自己濒临疯癫的大脑，再度编织出的虚妄幻境。
疯院、妖树、食人古寺、忘川诡城、傀儡古宅……层层幻境叠加，真假交错，早已彻底搅乱了他的认知，让他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妄。
李医生垂眸看着他慌乱挣扎的模样，镜片后的目光平淡无波，像在观察一只惊慌失措的试验品，耐心又漠然。
“不是幻觉。”他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这是你的精神内核世界，是独属于你的真实领域，我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映照现实，绝对真实。”
他缓缓抬起空无一物的白瓷盘，递到张楚生的视线正中央，动作优雅又冰冷。
“张楚生，我给你一个救人的机会。”
张楚生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死死盯着他：“什么机会？”
李医生微微俯身，清冷的气息拂过张楚生的耳畔，一字一句，轻柔却残忍地落下，清晰钻进他的耳膜：
“你应该能感觉到，沈言的魂魄快要溃散了。”
“他被邪道秘术禁锢数年，日夜受阴气蚕食，灵体早已残破不堪，今夜是他最后一次能凝聚意识、现身求救的机会。过了今晚，魂魄彻底烟消云散，从此世间再无此人，只剩老宅里一具空壳傀儡，永世替他扮演虚假的人生。”
张楚生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起方才廊下少年眼底的悲凉与绝望，想起他恳切焦急的劝阻，想起他身不由己、被人操控一生的荒唐宿命。
“你能救他。”李医生话锋一转，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怎么救？”张楚生下意识追问，心底的善意与恻隐，压过了大半的恐惧。
“很简单。”
李医生缓缓抬手，指尖纤细干净，没有一丝瑕疵，轻轻落在张楚生温热的胸腔正中，隔着皮肉，精准按压在跳动的心脏位置。
指尖微凉的触感穿透皮肤，张楚生浑身猛地一颤，一股莫名的心悸感瞬间席卷全身。
“把你的心，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