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癔欲成仙最新章节列表 > 第21章 骗局
  夜风穿廊,携着庭院杂草的潮气,丝丝缕缕钻进门缝,拂在两人之间。沈言始终保持着半步疏离的姿态,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染上层层叠叠的疲惫与悲凉,生怕稍大的动静就会惊动宅院里潜藏的阴诡。
  张楚生没有松开门后的力道,菜刀依旧死死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静静看着门外鲜活真实的少年,静待下文。白日里那尊双目空洞、形同死物的傀儡身影反复在脑海中闪现,那僵硬刻板的姿态、毫无生气的眉眼,与眼前的沈言判若两人,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言抬眸望向漆黑的正屋方向,喉结轻轻滚动,压低了嗓音,缓缓道出这座老宅所有的隐秘与荒唐。
  “我本是这荒村土生土长的人,家世普通,爹娘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我自小跟着村里的匠人学做豆腐,日日磨豆熬浆,走街串巷叫卖,村里人都认识我。邻村有个叫阿青的姑娘,心性善良,性子温柔,常年帮衬邻里,我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只等攒够些许银钱,便向我娘提亲,安稳成亲,相守一生。”
  他说起阿青时,清冷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细碎的暖意,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很快被彻骨的寒凉覆盖。
  “可我娘性子执拗,极好脸面,一辈子都盼着我能攀个高枝,摆脱农家贫苦的命运。村里的大户刘家,家底殷实,权势在乡中数一数二,刘家老爷有意和我家结亲,要把他家的小女儿刘少晚,也就是你白天看到的那个青衣女子,许配给我。”
  “刘少晚自幼体弱,常年深居简出,性情冷漠孤僻。我见过她几次,两人毫无半分情谊,更无半分情意可言。我屡次和我娘坦白,我心悦阿青,此生非她不娶,断然不肯迎娶刘少晚。可我娘根本听不进去,她认定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是能光耀门楣的机缘,一次次逼迫我应允婚事。我执意不从,母子二人日日争执,家里终日笼罩着阴霾,我娘日日愁苦叹息,夜夜难以安眠。”
  说到此处,沈言的指尖微微蜷缩,眉眼间满是无力的苦涩。
  “就在我娘整日郁郁寡欢、无计可施的时候,三个云游的道士带着两个徒弟,偶然路过这座荒村,借宿在我家老宅。那道士看着仙风道骨,谈吐不凡,一眼就看穿了我家的症结。他主动找到我娘,说能帮她彻底解决婚事的难题,既能让刘家满意,顺利促成婚约,又能让我乖乖听话,从此安分守己,不再执拗反抗。”
  张楚生眉心骤然收紧,心底的寒意层层翻涌,已然预料到后续的阴诡事端。
  “我娘病急乱投医,被所谓的‘圆满’迷了心智,根本没有半分疑虑,当即就答应了道士的所有要求,只求能让我顺遂成婚,遂了她多年的心愿。她只当道士会用什么祈福、渡运的寻常法子化解僵局,从未想过,这些人根本不是济世救人的道门修士,而是一群嗜魂窃命的邪道妖人。”
  沈言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极致的后怕与愤恨。
  “他们瞒着我娘,趁着深夜阴气最盛之时,悄悄潜入我的房间。我毫无防备,只觉浑身骤然冰冷,魂魄像是被无数冰冷的丝线死死缠住,硬生生从躯壳里撕扯剥离。那种痛楚,撕心裂肺,绝非常人所能忍受,我想挣扎、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魄被一点点抽离肉身,困在一枚冰冷的桃木法器之中。”
  “而后,他们以邪术炼制傀儡,用秘法复刻了我的容貌、身形,甚至模仿了我平日的举止姿态,将一具毫无灵魂、全然受他们操控的傀儡,塞进了我的身体里。”
  “这就是你白天看到的我。”沈言抬眼,眼底满是悲凉,“那具躯壳还在,皮肉骨骼依旧是我的模样,内里却早已空空如也,只是一具任由摆布的木偶。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反抗、不会忤逆,只会乖乖听从指令,配合我娘,扮演一个温顺听话、愿意迎娶刘少晚的儿子。”
  张楚生听得心神震颤,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难怪白日里那少年死寂得骇人,原来从始至终,那都不是活人,只是一具被邪术操控的空壳傀儡。
  “那刘少晚呢?”张楚生压着心底的惊悸,低声追问,“那个青衣女子,也是傀儡?”
  “是,也不全是。”沈言轻轻摇头,语气愈发阴沉,“刘家早已知晓道士的手段,他们嫌弃自家女儿性子冷硬、体弱多病,怕婚事生出变故,便索性顺水推舟。道士用同样的法子,禁锢了刘少晚的魂魄,炼制出一具温顺木讷的傀儡替身。如今留在这宅院里、日日静坐堂屋的刘少晚,和假的我一样,都是没有灵魂、供人观赏摆布的木偶摆件。”
  “两具傀儡相对静坐,扮演着和睦温顺的未婚夫妻,骗过了我娘,彻底安抚了我娘的执念。她只当是道士的法术灵验,磨去了我的执拗,让我彻底听话,日日看着‘我’和刘少晚安稳待在家中,心中无比宽慰,逢人便说道士的恩德,却不知自己亲手引狼入室,毁了亲生儿子的一生。”
  夜风愈发凛冽,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卷起满地灰尘,远处的厢房隐约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僵硬的脚步声,沉闷呆板,毫无活气,正是那傀儡人偶无意识的动静。
  沈言抬头望向沉沉黑夜,眼底盛满了无尽的荒芜与绝望:“我的魂魄被禁锢在桃木法器中,日日被阴气侵蚀,只能困在这座老宅的方寸之地,无法离开,无法脱身。白日里阳气鼎盛,邪术压制极强,我根本无法现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傀儡代替我活在世间,扮演着孝顺听话的儿子。唯有深夜阴气蔓延,禁制稍稍松动,我才能短暂脱离禁锢,现身片刻。”
  “而那几个邪道修士,拿了我娘和刘家的钱财,夺了我的魂魄气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留下这两具傀儡,布下阴邪阵法,将整座老宅化作囚笼。如今这座宅院,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是一座噬魂困灵的凶地。”
  “那你娘……她永远都不会发现真相吗?”张楚生轻声发问。
  “发现不了。”沈言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苍凉,“傀儡的举止日渐逼真,除了没有活人气息、略显木讷之外,再无破绽。邪术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画面。在她眼里,我已然改头换面、安分守己,这场荒唐的婚事、圆满的人生,已然尘埃落定。她沉浸在这份虚假的圆满里,终生不会醒悟,只会守着两具傀儡,活在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