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陈设极简,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墙角堆着半筐干枯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料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老太太将他们送到门口,笑着叮嘱夜里关好门窗,切莫随意走动,转身离去时,背影融进廊下的阴影里,悄无声息,连半点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张楚生反手插紧门闩,指尖用力抵了抵木门,确认稳固后,才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挽月,小姑娘脸色依旧发白,一双眼睛满是惶惶不安,紧紧攥着袖口,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别怕。”张楚生放轻声音,压着心底的警惕,“今晚好好休息,天亮我们立刻就走。这宅子不对劲,全程别出声,别乱碰任何东西。”
挽月用力点头,乖巧地爬上内侧的床铺,蜷缩着身子,裹紧身上的粗布衣衫,闭上眼睛却丝毫不敢入睡。
屋内只剩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微弱摇曳,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余下的角落全都沉在浓黑的阴影里。窗外彻底死寂,整座荒村、整座老宅仿佛彻底与世隔绝,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野物的嚎叫,静得能清晰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张楚生靠在门板上,手握藏在衣襟里的菜刀,神经始终紧绷。白天堂屋里那对年轻男女死寂僵硬的模样,像刻在眼底的阴影,挥之不去。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状态,没有情绪、没有生气、动作刻板如木偶,周身缠绕的死气,比乱葬岗的阴气还要骇人。
老太太的热情太过刻意,老宅的干净太过诡异,一切看似安稳平和,实则处处都是陷阱。
不知熬了多久,紧绷的神经渐渐疲乏,连日的奔逃、杀人、奔波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眼皮越来越沉重,眩晕感层层袭来,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确认门窗锁好,才和衣躺在外侧的床板上,握着菜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油灯的火光渐渐微弱,灯芯燃到尽头,“滋啦”一声轻响,屋内瞬间坠入彻底的黑暗。
无边的寂静包裹了整间客房,也包裹了沉睡的两人。
意识浮沉之间,张楚生陷入了浅眠。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碎片化的惊悚画面:食人桂花树流淌的暗红汁液、老和尚扭曲融化的躯体、忘川城血腥的街巷、堂屋里双目空洞的木偶男女……一幕幕交织缠绕,压得他心口发闷,呼吸沉重。
就在他半梦半醒、心神涣散的瞬间,一道极轻、极温和的声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落在他的耳畔,清晰无比,不掺半点虚幻。
“客人,醒醒。”
声音温润清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质感,没有阴冷,没有僵硬,平和得恰到好处。
张楚生的神经瞬间炸醒,所有的睡意轰然消散。他猛地绷紧身体,握着菜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呼吸瞬间屏住。
屋内依旧死寂,身旁的挽月睡得安稳,没有丝毫动静,显然只有他一人听见了这声呼唤。
“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了。”
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仿佛就站在房门之外,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与他咫尺之遥。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温和依旧,听不出半点恶意,更没有老宅里那股刺骨的阴冷死气。
张楚生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漆黑,屋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遮掩了所有景象。他屏住呼吸,缓慢翻身,悄无声息地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床板老旧,平日里稍一动弹就会吱呀作响,此刻却诡异的安静,仿佛连房屋都在配合门外的来人。
他缓步挪到门后,贴着冰冷的木门,凝神细听。
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只有那道温润的气息,透过木门的缝隙,缓缓漫进来,冲淡了屋内萦绕的阴冷。
迟疑片刻,张楚生抬手,指尖轻轻搭在门闩上,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拨开了木栓。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微不可闻。
他抬手,缓缓推开一道寸许宽的门缝。
庭院的夜色极深,没有星月微光,廊下漆黑一片。可就在那片浓黑的阴影里,稳稳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借着屋内漏出的微弱暗光,张楚生一眼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心脏骤然一滞,瞳孔瞬间猛地收缩。
是他。
是白天堂屋里,老太太口中的独子,那个锦衣少年阿言。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一模一样的身形体态,连身上那件墨色云纹锦袍都分毫不差。
可眼前的人,和白天那尊死寂的“人偶”,判若两人。
白日里的锦衣少年,双目空洞、面色惨白、神情僵硬,浑身死气沉沉,宛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举一动都刻板得令人发寒。
而此刻站在廊下的少年,眉眼清亮,眸光温润,漆黑的眼底有鲜活的光泽流转,澄澈又干净。他唇角带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神色松弛自然,身姿挺拔舒展,周身萦绕着活生生的人气、暖意与鲜活的气息。
月光虽暗,却足以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神情,眼底的情绪流转自然,呼吸平稳绵长,连衣袂都带着微风拂过的轻动,鲜活、温热、真实。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常的少年人。
没有死寂,没有僵硬,没有木偶般的刻板,没有深入骨髓的阴冷。
巨大的落差,让张楚生瞬间浑身发寒,后背悄然爬满一层冷汗。
同一个人,同一副容貌,白天与黑夜,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震惊,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立在廊下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温润的音色里带着一丝隐秘的焦灼,生怕惊动屋内熟睡的挽月,也怕惊动宅院深处的东西。
“别怕,我没有恶意。”他微微俯身,视线透过门缝,精准落在张楚生紧绷的脸上,“我深夜过来,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今晚,千万别睡着。”
张楚生死死盯着他鲜活灵动的眉眼,握着菜刀的手依旧没有放松,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警惕:“你是谁?”
少年轻轻叹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疲惫,那是活人独有的情绪,真切又清晰:
“我就是这家的儿子,沈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漆黑的宅院深处,语气压低,带着一丝后怕与恳切:
“白天你看到的那个,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