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黑得比外面更快。
伏羲跟着悟空走了大半个时辰，越走越偏。脚下的路早已不是人踩出来的山道，而是厚厚一层腐叶和缠绕的藤蔓。树枝低垂，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枯手，偶尔有夜鸦扑棱棱掠过，带起一阵令人心惊的响动。
“喂，白毛，你确定没带错路？”伏羲拨开一丛几乎挡到脸上的乱枝，忍不住问。
悟空在前面一株歪脖子树上停下来，回头“吱”了一声，还用小爪子朝前比划着，神色格外笃定。
“行，信你一回。”伏羲叹了口气，又跟了上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林子里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怪异，灰中透着一丝极淡的幽蓝，贴着地面慢慢漫开，像流动的冷水。伏羲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脖子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无尽的灰雾，连来路都看不清了。
“这雾不对劲。”他皱起眉，脚步慢了下来。
悟空也不闹了，尾巴绷得笔直，耳朵警惕地竖着，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呜”声。
一人一猴又走了约莫一刻钟，雾忽然稀了。
前方山壁上，隐隐露出一个洞口的轮廓。
那洞口像是一张半开的嘴，上下岩石参差如犬牙，里头黑得几乎化不开，连月光都泼不进去。洞口周围的草木都枯死了，土地泛着一种极淡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
伏羲站在洞前，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这什么鬼地方？”他低声说。
悟空“吱”地叫了一声，竟然在往后退。
“你怕了？”伏羲侧头看它。
悟空炸了毛，弓着背，冲洞口龇了龇牙，又往后缩了两步。
伏羲嘴角抽了抽：“你带的路，现在又怕了？”
“吱！”
伏羲没再逗它，转头重新打量那个洞口。那洞内似乎有种极淡的吸力，不是吸他的身子，而是像要把人的注意力、意识，甚至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他只看了一会儿，竟觉得头有些发昏。
“好浓的阴冥之气……”他低声自语，眼中却没有多少惧意，反而慢慢亮了起来。
“我在古籍里见过这种描述……洞无定所，随天地阴阳之气而现，内蕴冥气，生灵勿入。这是……冥洞？”
他曾在部落藏经楼的残卷中读到过，冥洞并非固定存在于某处，而是像某种“缝隙”一样，偶现于山野荒僻之地。洞内充斥着冥气，寻常生灵吸入一点便要昏厥，待得久了，轻则大病，重则丧命。
“怎么会遇到这种东西……”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
可他偏偏迈不动腿。
因为他知道，冥洞虽然凶险，却是天下罕见的大机缘之地。残卷上说，冥洞内长有“冥灵花”“幽泉石”等奇物，有的能锻体，有的能养神。
“还有……”
“黄泉碑……”伏羲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心跳如鼓。
“吱吱！”悟空突然跳到他肩上，爪尖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拼命往后拽，显然不想让他进去。
“你也知道里面有危险？”伏羲偏过头看它。
悟空瞪着他，拼命点头，眼睛都急红了。
“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叫我。”伏羲说。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就在刚才，他却是隐约听见了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像是从洞的最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那声音没有字，只有一种古老的、缓慢的韵律，像什么人在极深的地下吟唱。
“吱！”悟空不依不饶，尾巴都竖成了棍子。
伏羲咬了咬牙，把它从肩上提下来，放在地上：“你在外面等我。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就……自己走吧。”
悟空急得围着他转圈，小爪子不停比划，可伏羲心意已决。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听风剑，朝洞口走去。
身后，悟空的叫声在夜雾中格外尖锐。
洞内的黑，比夜里任何一种黑都要浓。
伏羲刚走进去，身后的一切声音就都消失了。风声、虫鸣，甚至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这黑吞掉了一样。洞壁湿冷，指尖偶尔碰到，触感黏腻，像是某种青苔，又像是石头自己在出汗。
他没有点火。
不是不想，是火折子刚拿出来就灭了。这里的空气，冷得不正常，像有无数根细针往皮肤里钻。
起初他还能勉强稳住心神，可越往里走，身体越不对劲。
一股极细极冷的寒气，从四肢末梢钻进经脉，像无数条看不见的冰线，顺着血液往心口爬。那种冷不是皮肉受寒，而是从身体最深处透出来的阴冷，冷得人连骨头都在打颤。
“好难受……”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这冥气……怎么这么邪？”
他下意识运转体内灵力想抵抗，却发现灵力一触到那阴气，就像被对方咬住似的，纠缠着不放。每运一分，体内就像有刀子在刮，疼得他几乎跪倒。
他不敢再运功了，只能强撑着往前挪动。可越往深处，冥气越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呼吸也一点点变重。
“不行……得退出去……”
他转身，却发现来路已经不见了。
身后只有望不到头的黑暗，和黑暗中缓缓流动的灰雾，像是整个山洞都在慢慢闭合。
“该死……”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的时候，前方亮起了灰蒙蒙的光。
那光很暗，却像一种指引。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看见了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一人，通体灰黑，表面刻着三个字：
黄泉路。
字迹深黑，像是用爪子和血写成的，每一笔都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死气。
伏羲只来得及看一眼，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他下意识伸手一抓，按在了石碑上。
手掌触碑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从掌心轰然冲入体内，像决堤的冥河，瞬间灌满他所有经脉。
“啊——！”
他仰头，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体内的灵力和那股冥气疯狂纠缠，像是冰与火在经脉里对撞。剧痛从丹田炸开，向四肢百骸蔓延。他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两半，一半被火烧，一半被冰封。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