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坐起来，发现听风剑就躺在自己手边，剑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而那块黄泉路碑还立在原地，只是上面的字已经不再像昨晚那样令人心悸，反倒像一块普通的旧石碑，沉默地杵在洞中。
“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撑着剑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可奇异的是，体内深处好像多了一股极细微、极陌生的东西，在随着他的心跳缓缓流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灵力。
灵力属阳，运转时如暖流，温热、明亮。可此刻体内多出来的那缕东西，却是凉的、静的，像深夜里无声流动的地下水，虽然冷，却不刺骨，反而和原来的灵力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什么东西……”
他闭眼内视，仔细探查。灵力照常运转，气血也算平稳，除了有些虚弱，似乎没什么大碍。
但他总觉得心口不太对劲。
低头看去，他看见自己左胸的位置，衣襟不知何时破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浮现着一个极淡的纹路，像两条鱼，一明一暗，首尾相衔，若隐若现，像要烙进血肉里，又随时会消失。
“这是……”他瞳孔骤缩。
他再往内视，意识探向心脏。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心脏，变了。
原本鲜红的心，此刻表面多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纹路，像是有另一颗心的虚影和它重叠在一起。那灰白纹路随着心跳一起起伏，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明一暗两种光芒在交替闪烁。
他看见了“阴”。
心为阳，血为阳，灵为阳。可此时此刻，他的心脏深处，多了一块极冷极静的“阴”。那阴气并不伤他，反而和原来的阳气形成一种极其缓慢的旋转。
像两条鱼。
“太极”这个词猛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伏羲猛地睁开眼，额上全是冷汗。
“阴阳心……”
他想起古籍里那段被部落长老们当作笑话的记载：
“天地有奇心者，曰阴阳心。左阳右阴，水火共济，灵冥同源。生而有此心者，可纳天地万气，不受阴阳所缚。然此心极凶，非大造化者不能容。”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前人胡乱编造，世间怎么可能有心能同时容纳阴阳？冥气那种东西，沾上就得逼出去，更别说和灵力共存在一颗心里。
可此刻，他自己成了那个“荒唐”。
他怔怔地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掌纹没有变，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有阳属灵力的少年了。
“黄泉路……”他转头望向那块石碑，喃喃道，“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石碑无言。
只有洞外山风轻轻灌入，吹得他衣角微动。
“吱吱！”
一道白影从洞口飞快窜了进来，一下扑到他腿上。
是悟空。
它抱住伏羲的膝盖，抬起小脑袋看他，眼里还带着昨晚未散的惊恐。它“吱吱”叫了两声，又用爪子指了指洞外，又指指他，像是在问：你还好吗？你到底死没死？
伏羲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死不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悟空歪了歪头，忽然凑近他胸口，鼻尖耸了耸，然后猛地往后一跳，浑身白毛都炸了起来，指着他“吱吱”狂叫。
“你也感觉到了？”伏羲苦笑，“我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悟空警惕地盯着他心口，又看看他，来来回回好一会儿，才慢慢凑回来，伸出爪子，极轻地戳了戳他的左胸。然后它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嗖”地缩回手，表情极其复杂。
“别问了，我自己都不明白。”伏羲把它的爪子拨开，撑着听风剑站起来，“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黄泉路碑，没再碰它。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像从来不曾发光。
一人一猴走出冥洞。
外面阳光正好，林雾已散，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伏羲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那颗心轻轻跳了一下，一暖一凉，竟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活着真好。”他低声说。
暗处。
楚风和东方玥站在洞内，望着那个少年慢慢走远。
“他自己发现了。”东方玥说。
楚风望着伏羲的背影，轻声问：“他身上的冥气……还会复发吗？”
“不知道。”东方玥摇头，“冥气入体的人，大多活不过三天。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心也没有被阴气腐蚀。这已经超出了所有已知的常理。”
“阴阳心。”楚风低低重复这三个字。
“嗯。”东方玥目光微动，“未知的体质。如果能真正掌握，日后修行之路，不知道上限在哪里。”
楚风沉默良久，才道：“这对他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东方玥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至少现在，他能活下去。”
楚风不再说话。
“感受到了吗？里面有东西。”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林海起伏的声浪，像潮水一遍遍拍打着山脊。
伏羲在山道上走着，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明亮。可他心口处，却像藏着一眼极深的寒泉，安静、幽凉，和天上的日光隔着两个世界。
悟空走在他前面，回头“吱”了一声，尾巴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行了行了，知道你在。”伏羲笑了笑。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