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洞出来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两人没有去追伏羲。以那只猴子的机灵，加上伏羲本身不弱的感知，一个晚上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更重要的是，楚风的状态并不好。
冥兽那一战，他看似赢得干脆，可最后被冥气震荡的那一下，正好牵动了体内那道旧伤。半龙化褪去后，他左胸靠上的位置一直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埋在里面，随着呼吸一下下往深处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得比平时慢了几分。
东方玥在前面带路，走了一段后，像是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前面有处背风的小坡，先休息。”她说，语气平淡，不是在商量。
楚风点头：“好。”
两人在一块巨大的山岩旁停下。东方玥生了一堆火，又用蛊虫在周围布了一层极薄的警戒域。火光不大，刚好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山风从坡上掠过，把火焰吹得晃来晃去。
楚风靠坐在岩石上，闭着眼调息。龙鳞已经褪尽，脸上的棱角被火光映得柔和了几分，可眉宇间仍是化不开的倦色。
东方玥坐在他对面，屈起一条腿，手里拨弄着几枚暗器。她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木头烧塌了一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楚风。”东方玥忽然开口。
楚风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这一声极轻，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两人之间那道薄薄的沉默里。
楚风睁开眼，看向她。火光照进他眼底，像一潭被打碎的水。
“你在说什么？”他问。
东方玥抬起眼，盯着他：“冥洞里，你用的剑法。‘贯日’和‘诛邪’，都是剑圣的成名式。你不要再说你只是崇拜剑圣。”
楚风避开她的目光，偏过头：“剑圣的剑法，在西域流传很广。我学到几式，也不算什么。”
“你的半龙化呢？”东方玥的声音压得更低，“楚渊之子生而有半龙血脉，这件事在部落里不是秘密。你以为身上长几片龙鳞，能瞒得住谁？”
楚风沉默。
“楚风。”东方玥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了一丝极轻的颤，“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火焰被风吹得猛烈跳动了几下。
楚风垂下眼，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听见了对面极轻的一声抽气。
东方玥缓缓站了起来。
“我认错人了？”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极轻，极短，像风里被折断的树枝。
“好。”她点点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那你抬头看着我。”
楚风没有动。
“你看着我，跟我说，你不叫楚风。你不是楚渊的儿子。你不是那个十年来没有给过我一点消息的人。你说得出口，我立刻就走，再也不问你一个字。”
楚风的手指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他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正对着火光，可她的眼睛却比火更亮，亮得发烫，烫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张了张嘴。
“我……”
他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因为她哭了。
东方玥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泪水顺着她的下颌砸下来，一颗一颗，掉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看着他，像要把十年的委屈一次看个够。
“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撕出来的，“你走的那天，我想去送你。可等我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经出城了。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楚风闭上了眼睛。
“后来有人从西域回来，说你在战场上用了‘残剑’这个名字。我以为你是为了避仇。可过了两年，又有人说你战死了。我不信，我去找姬叔。姬叔说，你没有死，但你不会再回部落了。”
“我去过西域。”她忽然说。
楚风猛地抬头。
“我去了三次。”东方玥看着他，眼里的水光晃得厉害，“我借着暗部的任务，一次次往西边跑。可西域那么大，战场那么乱。我问了很多人，没有人知道‘楚风’在哪里。他们只知道‘残剑’，一个总在死人堆里捡命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还是找不到你。”
这一句话，轻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楚风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东方玥……”他哑声开口。
“你终于愿意叫我的名字了。”她笑了一下，眼泪又落下来，“楚风，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混蛋？”
楚风看着她，忽然说：“对不起。”
东方玥偏过头，抬起手，极用力地抹掉脸上的泪，像是不想再让他看见。
“我不接受。”她说，声音倔强，甚至带着点恶狠狠的意味，“你一句对不起，抵不了十年。”
“我知道。”楚风低声道。
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把火堆里的火星卷得四散。两个人站在风里，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东方玥才慢慢坐回原位，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当年，部落里的人都在骂你。”
楚风身形一僵。
“兽潮死了很多人。你父亲不在，部落里有些人不敢找姬叔，就把矛头指向你们家。他们说，楚渊招惹了龙族，才给部落带来灾祸。你和你妹妹，都是祸种。”
楚风的手慢慢攥紧。
“后来，姬叔和楚叔商量，把你送到西域。一来是让你避开部落里的风言风语，二来……楚叔说，你要走自己的路，就不能一辈子在他的名号下活着。”
“我知道。”楚风说，“父亲送我走的时候说过。”
“可你不知道。”东方玥转过头，看着他，“楚依没有走。”
楚风怔住。
“她血脉暴动，好几次差点死掉。部落里的巫医束手无策，是姬叔亲自去求了一个人，才勉强稳住她的命。她留在了部落，因为外面没有能压制她血脉的人。”
楚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怎么样了？”他的声音紧得几乎变了调。
东方玥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复杂：“你不知道？”
“我走之后，和部落的联系，只有姬叔偶尔传来的只字片语。”楚风低声道，“父亲不让我打听太多，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我……只收到过两次消息。一次是说我妹妹血脉暴动，已经稳住。另一次，是说你进了暗部。”
东方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楚依还活着。但她的血脉问题，一直没有彻底解决。姬叔不告诉你，是怕你分心。”
楚风缓缓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火光在他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我连她活得好不好，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得厉害。
东方玥看着他，眼里的怒火和委屈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说不清的心疼。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把他的手腕拉了下来。
“所以，你还要一个人扛着吗？”她问。
楚风看着她，眼底浮着极淡的水光，却没有落下。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他低声说，“只是我以为，一个人扛着，能让你们都好过一点。”
东方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笨蛋。”
夜风更大了些，把火堆吹得忽明忽灭。
两人就这样坐在荒山野火旁，一个满眼是泪，一个满身是伤。可谁也没有再躲。
十年了。
他们终于没有再把彼此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