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处理完身上的伤口,夜色已经降临。
楚风在楚家的院门外站了很久。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院里的老树上不知落了只什么鸟,偶尔低低地叫一声,又没了。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比在西域战场冲阵时还要响。
他抬起手,又放下。
再抬起,到底没敲下去。他只把门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朝里看去。
院子比他走时更旧了。墙根那排石竹还活着,只是比他记忆里矮了一些。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风一吹,轻轻地晃。
一个姑娘坐在井台边。
她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月光从她头顶斜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的头微微仰着,像在看天,又像只是发呆。夜风把她散在肩后的几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楚风看着她,脚步忽然就迈不动了。
这就是他的妹妹。
十年了。
他站在门口,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年的话全挤在一起,最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井台边的姑娘动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轻地偏了一下头,像是察觉到什么。
“谁?”她问。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像在问夜风,又像在问自己。那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疑惑。
“是我。”楚风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许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井台边的姑娘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和记忆里完全不同的脸。清瘦,素净,眉眼里带着点不易接近的冷。那双眼睛极黑,黑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此刻正安静地望向门口。
她看着楚风。
看了很久。
久到楚风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可她只是那样望着他,眼里有一点极浅极浅的波光,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刚起涟漪,又很快平了。
“你是谁?”她问。
楚风怔住了。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月光里,半边在门影中。他张了张嘴,很想说“我是你哥”,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他顿住了。
楚依慢慢站起来。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她看着他,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你身上的气息……”她忽然说,“很熟悉。”
楚风胸口一颤。
“和我的一样。”她说。
她的语气不像在陈述,更像在确认。像一个人独处了太久,已经不太确定什么是真的,什么只是夜风带来的错觉。
“楚依。”楚风终于开口,唤出她的名字。
楚依的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
她没有应他。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要把眼前这个人从里到外都看穿。然后她极慢极慢地抬起手,伸向自己的心口,掌心贴着那片薄薄的衣裳,像在听那里头某个极遥远的声音。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你是……哥哥?”
最后那两个字极轻,像一片从枝头飘下来的叶子。
楚风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是我。”他说。
楚依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泪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慢慢漫出来的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楚风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想抱她,又像怕把她碰碎了,手僵在半空。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楚依仰头看着他。月光下,她那张总是清冷得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条极细极细的裂痕。
“你回来了。”她轻声重复。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极轻地抵在他的胸口。没有哭出声,没有质问,没有任何一句这十年里的委屈。
她只是那样靠着他,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楚风慢慢把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放下,极轻极轻地放在她后脑上。他不敢用力,只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头发。
“长高了。”他说。
“你也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瘦了。”
“你也是。”
两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很静。风穿过老树的枝桠,把月光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井台上的水桶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吱呀”,像是这院子里许久没有过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依才慢慢从他怀里退开。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再抬起头时,那张脸又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只是鼻尖还微微发红。
“饿不饿?”她问。
“……有一点。”楚风说。
“我去给你下面。”
“我帮你。”
“你会吗?”
“……不会。”
“那你就坐着。”
楚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一眼:“你把门带上。”
“好。”
楚风跟着她进去,顺手把院门关了。月光被关在门外,屋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楚依的侧脸映得柔和了许多。
她进了厨房。楚风坐在堂屋里,听见里面传来生火、舀水的声音。他慢慢环顾这间屋子。
他走之前,这屋子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墙角总堆着几件他和父亲练剑用的旧物,桌上经常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茶,窗台上还有妹妹摘来的野花。可现在,墙角干干净净,桌上整整齐齐,窗台空荡荡的,只有一点极淡的灰。
他忽然想,这十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把这里收拾得这么干净的吗?
楚依端着面出来的时候,楚风还坐在那里出神。
“吃吧。”她说,把碗放在他面前。
面上卧着一个蛋,旁边几片青菜,汤头很清。
楚风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热汤入喉,烫得他鼻子一酸。
“好吃吗?”楚依坐在对面,看着他。
“好吃。”他说。
“那就吃完。”
“嗯。”
楚风把面吃完了。面和汤都干干净净。
楚依看着空碗,忽然说:“我学会做饭了。”
“嗯。”
“怕你们回来,没人给你们做。”
楚风的手顿了一下。他低着头,没让她看见自己慢慢红起来的眼眶。
“我知道。”他说。
楚依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把碗端走。走到门口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哥,回来就好。”
楚风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极轻地颤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像极了十年前那些普普通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