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面摊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伏羲抱着吃饱喝足的悟空,心满意足地往家走。悟空的肚皮圆滚滚的,趴在他怀里一动都不想动,只偶尔“吱”一声,算作对今晚那碗面的评价。
东方玥在巷口和他们分开。
“我回去了。”她说。
“你的胳膊……”伏羲有些不放心。
“少流云看过了,没事。”东方玥抬了抬左手,动作还是有些僵,但到底能动了,“你明天记得去换药。”
“知道了。”伏羲点头。
东方玥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方向走。她的背影被月光拖得很长,像一柄清瘦的剑,慢慢没入巷子深处。
伏羲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低头对悟空道:“走吧,我们也回家。”
家还是那个家。
院门推开时,老槐树的影子正铺在院墙上,风一过,影影绰绰地动。伏羲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屋。
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习惯性地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没人应他。
他也没指望有人应。
悟空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屋里跑了一圈,似乎想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最后它跳上了伏羲的床,把被子团成一个小窝,钻进去,只露出个脑袋,冲他“吱”了一声。
“行,今晚让你睡这儿。”伏羲笑笑,走过去把灯点了起来。昏黄的光一铺开,屋子里的冷清便被驱散了不少。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那本旧日记,翻了翻,又合上,放回了原处。
“明天还要去换药。”他小声说,又像在跟悟空说话,“然后去找田老,把该拿的东西拿了。然后……”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然后还有很多事。
但今晚,就到这里吧。
他吹了灯,躺下来。悟空毛茸茸的身子挨着他的手,暖得像个小炭炉。他闭着眼,听着院子里老槐树叶的沙沙声,慢慢睡着了。
他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小姨也能好好歇一晚。
另一边,东方玥走到了自家门口。
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排细竹,月色下像一排淡青的剑。她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前有个人影,安安静静地坐在石阶上,双手托腮,脸朝着她走来的方向。
是个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极好。一张脸又白又软,像刚蒸出来的糯米糕。眼睛很大,黑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裙摆铺在石阶上,沾了点灰,像是等了很久。
东方玥只一眼就认出了她。
上官苏苏,上官家的嫡长女。自小就爱跟着她,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石阶旁还放着一小篮橘子,几片叶子已经发蔫了。
东方玥脚步顿了一下。
“苏苏?”她有些意外。
那姑娘“嗖”地站起来,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她,又生生憋住了。她盯着东方玥看了几息,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怎么才回来呀。”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只被丢下很久的小兽终于等到了主人。
东方玥走过去,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上官苏苏吸了吸鼻子,“听说你回来了,我跑过来找你。你不在,我就在这儿等。”
“等了这么久?”东方玥皱眉,低头看了看她的手。那双手被夜风吹得发凉,指尖都泛着白。
“不冷。”上官苏苏把手往身后藏,又觉得这动作太明显,便仰起脸笑,“真的不冷。”
东方玥没说话。她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苏苏的脸,果然也凉。
“进去吧。”她说。
上官苏苏立刻点头,像只得了许可的小尾巴,紧紧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问:“听说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不重。”东方玥道。
“骗人。”苏苏小声嘟囔,“你每次说不重,都能把别人吓死。”
东方玥脚步一顿,没回头,只道:“真的不重。少先生看过了。”
苏苏这才“嗯”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拽住东方玥没受伤那侧的袖角,拽得很轻,像怕把她弄疼了。
东方玥没有甩开。
两人进了屋。东方玥把灯点上,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苏苏。苏苏接过水,没急着喝,只把杯子拢在掌心暖着,眼睛却一直黏在东方玥身上。
“你别站着了,快坐下。”她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东方玥难得地笑了一下,依言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苏苏盯着她左臂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我能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东方玥说。
“就看看。”苏苏坚持,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东方玥没再拒绝,把左臂轻轻放在桌上。苏苏凑近了些,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腕间那圈淡青色的药痕,像在碰一件一碰就会碎的物件。
“疼吗?”她问。
“不疼。”东方玥道。
“你又说谎。”苏苏抬起眼,眼眶又泛红了,“都这样了还不疼,你当我是小孩子哄吗?”
东方玥看着她,半晌,用右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真不疼了。少流云的药很灵。”
苏苏憋了半天的眼泪,“啪嗒”掉了一颗。
“你每次都这样。”她声音闷闷的,“什么都不说。受伤了也不说,出门也不说。我、我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你回来的。”
东方玥的手顿了一下。
“苏苏。”她轻声道。
“我知道。”苏苏抬手飞快地擦了把眼睛,扯出一个笑来,“我没有怪你。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她的笑很好看,像春天里第一朵开出来的花。只是眼下还挂着泪,看起来又娇气又可怜。
东方玥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下次出门,我让人提前告诉你。”
苏苏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我待一会儿再走。”苏苏小声说,眼睛却不住地往窗外的夜色瞟,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东方玥看着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留下吧。”她说。
苏苏的眼睛“唰”地又亮了起来,像有一百盏灯在里头一齐点了火。
“我睡哪边?我睡觉很安分的,不抢被子,不磨牙,也不说梦话!”
东方玥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家床够大。”
“那、那我去给你打洗脚水!”苏苏兴冲冲站起来,结果被东方玥一把按回椅子上。
“你坐着。”东方玥说,“我有手。”
她转身去了厨房。苏苏坐在椅子上,抱着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偷偷笑。笑着笑着,又揉了揉眼睛,把最后那点泪痕擦干净。
夜深了。窗外风轻轻摇着那排细竹,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洒了半床。
两个姑娘并排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苏苏侧过身,极轻极轻地握住东方玥的右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玥姐姐。”她小声说,“你要快点好起来。”
东方玥“嗯”了一声。
“以后也要少受点伤。”
“好。”
“还有……”苏苏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等我呀?”
东方玥没有立刻回答。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是妹妹。姐姐不等你,谁等你。”
苏苏的眼睛轻轻颤了颤。
她听懂了。
可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嗯”了一声。
东方玥慢慢侧过身,把被子往苏苏那边拉了拉,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不知道哭了多久的孩子。
“睡吧。”她说。
苏苏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细的水光,嘴角却弯了起来。
至少,她还能这样躺在她身边。
至少,她还能叫她一声“玥姐姐”。
不过,那个男人好像回来了。
上官苏苏眼中流露出一抹危险的光芒,“谁也别想抢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