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流云听得很认真。他微微闭着眼,手指极轻地扣着桌沿,像在数她的脉,又像在听她话里有没有遗漏。
等东方玥说完,他睁开眼,淡淡道:“手给我。”
东方玥把左手伸过去。
少流云伸出两指,搭在她腕上。动作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没有闭眼,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东方玥肩头靠近脖颈的位置,像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气走三焦,淤在肩井。你受的伤不在骨头,在筋脉。”他道,“左臂抬不起,是阳维脉被火气灼伤了,不是断了。能治。”
他松开手,转身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个细颈陶瓶,倒出几滴淡青色的药液在掌心,极快地搓热,然后按在东方玥左肩后侧。
东方玥身子极轻地一颤,眉头蹙了起来。
“忍着。”少流云道。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肩胛骨慢慢向下推,力道忽轻忽重,药液渗进皮肤时,带着一丝极凉的寒气,像一条冰线在筋脉里游。东方玥咬着牙,没出声。
约莫二十息后,她紧皱的眉慢慢松开了,连带着左臂的胀痛都轻了几分。
“这只手三天内别用力。每晚来找我推一次。”少流云收回手,又看向伏羲,“该你了。”
伏羲把悟空放到一旁的小竹凳上,有些紧张地坐过去。
“把手伸出来。”
伏羲伸出右手。
少流云搭上脉,只一息,就皱起了眉。
“另一只。”
伏羲又换左手。
少流云这次没有再把脉。他盯着伏羲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体内的气不对。不是受伤的原因,是多了些东西。”
伏羲后背一紧。
“阴阳二气并存。”少流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有风,“灵为阳,冥为阴。你体内有冥气,但没伤你,反而和你本来的灵力缠在一起,像在护着什么。这种事,若换了旁的医修,说不定会把你当邪祟治了。”
少流云眼珠一转,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醒了什么特殊体质?”
他顿了顿,淡淡地笑了一下:“也难怪姬叔让你们来找我。”
伏羲干笑了一声,没接话,也不敢接话。
少流云没再深问。
他让伏羲脱掉半边外衫,露出右肩。借着灯色,能看见肩骨处一片青紫,肿已经消了大半,但关节处仍有些错位后的僵硬。
“肩骨断过。”少流云眼神微凝,“接得不错,否则你现在连抬手都做不到。但骨缝还没长实,又被强冲了一次,伤了骨膜。”
他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一个青玉碗,又从一个黑陶罐里舀出半碗深褐色的药膏,放在灯下慢慢搅动。
药膏很稠,搅起来有一种极轻的“沙沙”声,像细沙被慢慢磨碎。
“敷上。今晚别拆。”他把碗递给伏羲,“明日一早再来。”
伏羲接过药膏,低头闻了闻。那味道很苦,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少先生,这药……贵不贵啊?”
少流云看了他一眼:“不收你钱。”
“啊?”伏羲一愣。
“姬叔已经让人送过诊金了。”少流云语气淡淡,“你只管用。”
伏羲这才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忽然觉得裤脚被轻轻拽了拽。低头一看,是悟空不知什么时候从竹凳上跳了下来,正仰着小脑袋,把一颗花生米塞进他掌心。
那花生还是周婶给的,悟空自己没吃完,竟给他留了一颗。
伏羲心里一暖,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你自己吃,我不饿。”
悟空“吱”了一声,硬把花生推到他手里,然后转身跳回竹凳上,用尾巴勾着凳子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少流云的目光从悟空身上扫过,忽然说:“这猴子,灵智不低。”
“它叫悟空。”伏羲道。
“悟空。”少流云重复了一遍,嘴角极轻地一弯,“空灵猴,悟道。好名字。”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低头开始归整药架上的瓶罐。药香在灯影里静静浮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把整个屋子都裹得安静下来。
伏羲上好药,穿好衣服,抱起悟空,和东方玥一起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少流云忽然道:“等等。”
两人停住。
少流云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纸包,递到东方玥面前:“这是通脉散,每晚药浴时放一包,和推拿相配。你体内湿火不除,那推拿便只治三分。”
东方玥接过:“多谢。”
少流云没应声,转身回到灯下,继续摆弄那些瓶罐。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像他这个人一样,清净,微凉,却让人莫名安心。
街上已经彻底静了下来。
几颗星星挂在天边,像谁随手撒上去的碎钻。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药香和炊烟,轻得像一声叹息。
伏羲深吸一口气,低头对悟空说:“走,吃面去。”
悟空“吱”地应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
东方玥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倒是真没把自己当伤患。”
“有伤也得吃饭啊。”伏羲笑。
东方玥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盏淡青色的灯笼,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这趟出去,也不是没好事。”她轻声道。
“嗯。”伏羲应道,“回来之后,看什么都觉得比以前顺眼了。”
两人不再说话,并着肩往王婶家的面摊走。月还未出,天却已经黑了三分。部落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像散落在山谷里的星子,暖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