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回到家,先把那枚九彩蛇蛋安顿好。
他翻了半天,从柜子中找出一只木匣。匣子不大,木质也普通,但胜在干净。他在匣底垫了几层柔软的旧布,小心翼翼地把蛋放进去,又在旁边搁了一枚温性的兽丹,好让匣子里保持暖意。
悟空蹲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伸手去够,都被伏羲轻轻拨开了。
“别闹,它还小。”他说。
悟空“吱”了一声,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上房梁,拿后背对着他。
伏羲没管它,把木匣放在床头最稳当的位置,又看了那枚蛋一眼。九彩纹路在暗处也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条安静的小蛇,在壳里蜷着。
他收回目光,在床边盘膝坐下。
右肩的伤还没好透,抬起来时仍有隐隐的酸。左臂上那道痂已经开始发痒,是快好了。少流云说得对,他体质恢复得比常人快。可这快,不是白来的。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处,灵力如一团温热的雾气,缓缓旋转。那是他修了九年的底子,虽然在境界上只修炼到了化凡,可根基扎得极稳。灵力之下,还有一样东西。
心口的位置,那颗阴阳心安静地跳着。
伏羲把注意力移过去。他能“看”见那颗心,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是灵力所化的阳,暖而亮,像流动的金液;暗的那半是冥气所化的阴,凉而静,像深潭底下的水。两颗“心”嵌在一起,共用同一次跳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可它们之间,还是有一道极细的缝。
伏羲试着把灵力和冥力同时引出来。阳力从左脉走,阴力从右脉行,两条线顺着经脉各自向前,在丹田汇合。可汇合的瞬间,它们并没有立刻融合,而是像两条不熟的鱼,在同一个水洼里互相绕了一圈,又各自散开。
“还是不行。”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之前跟悟空打那一场,他是误打误撞让阴阳二力在拳头上“转”了起来。那一下打得漂亮,可他自己知道,那是逼到绝境时的本能,不是真正的掌控。就像一个人被推到水里扑腾着学会了狗刨,游是能游两下,可离真正会水还差得远。
“得从头来。”
他重新闭眼,不再急着让它们融合。他先只做一件事,让灵力转。
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每经过一处穴窍,他便让速度加一点。很快,灵力在他体内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回路,从丹田出发,经任脉上行,过膻中,绕心口,再从督脉下行回到丹田。这是一个最基础的“小周天”,他六岁就会了。
然后他做第二件事,让冥力转。
冥力比灵力涩得多。它冷,沉,走到哪里都像拖着一条铅腿。伏羲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推着它走。走到心口附近时,它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阴阳心。
那颗心跳动的节奏里,有一种极细微的牵引力。冥力走到这里,被那节奏一拉,就不自觉地拐了个弯,绕向心口的另一侧。而灵力走到这里时,也被同样的节奏拉着,拐向相反的方向。
两条力量在心口处自然分开,一左一右,像两条鱼贴着同一块石头游过。
伏羲心里一动。
他没有强行把它们并到一起,而是让它们各自转各自的圈。灵力走小周天,冥力也走小周天。两个圈,同一颗心,只是转向不同。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
起初它们各转各的,互不干涉。
可转着转着,两颗“鱼”离得越来越近。到某一刻,灵力的尾巴扫过冥力的头,冥力的尾巴也扫过灵力的头。两条力量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同时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伏羲看见了。
心口处,那幅太极图又浮了出来。
一半金,一半灰。金的在转,灰的也在转。它们咬合在一起,像两个正在互相追逐的齿轮。每一次咬合,都有一股极细极纯的力量从它们中间渗出来,往丹田和经脉里渗去。
那力量不冷不热,不刚不柔,比他单独用灵力或冥力都要顺。
伏羲盯着那幅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慢慢睁开眼,从床头摸过那枚九彩蛇蛋,放在膝上。然后他摊开右手掌心,让体内那股刚成型的阴阳之力汇聚到掌面。
指尖微微一动,他在掌心极快地划出一道阵纹。
不是用灵力刻的,是用掌心那团正在旋转的阴阳之力。
阵纹落下的瞬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发亮。它暗着,像一道刚刻上去的痕,还看不出形状。可伏羲能感觉到,那道阵纹在“活”。
它在用他的心跳做节奏,一明一暗地呼吸。
他把右手按在床板上,心里默念了一句“起”。
阵纹亮了。
没有用兽丹,没有用灵材,甚至连灵力都没怎么消耗。阵纹就像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一样,自然、轻盈,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用力。
床板上的尘埃被阵纹推开,干干净净的一小块地方,泛着极淡的九彩光晕。
伏羲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以身为阵。”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
以前他布阵,虽然有时可以不依靠材料就可以直接布阵,但那都是借用了地利。可刚才那道阵纹,是他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心跳、自己的阴阳二气“长”出来的。
阵是他,他是阵。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九彩蛇蛋。蛋壳上的纹路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些,九种颜色缓缓流转着,像是在回应他掌心的光。
悟空不知什么时候从房梁上溜了下来,蹲在床边,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掌心那团淡淡的光。
“悟空。”伏羲说,“我好像……摸到一点门了。”
悟空“吱”了一声,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伏羲收起掌心的阵纹,把蛇蛋放回木匣里,又躺回床上。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心里那团光还没有散。
大宗师。
他离那道门,已经很近很近了。
时间流逝,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只旧木匣上。九彩纹路在暗处轻轻游了一下,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