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
右肩的酸胀已经消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床头木匣里的九彩蛇蛋，蛋壳上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蜷着，像睡熟了。
“该见见她了。”
夜色如墨，缕缕清辉洒落，将地面铺成一片银霜。
伏羲借着月光，脚步轻快地穿过寂静的街巷。两旁的屋舍都熄了灯，只有几声虫鸣偶尔响起。悟空从他肩上跳下来，自己溜达着跟在一旁，时不时追着地上的月影扑两下。
行至一处高大的宅院外，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轻烟般跃上房顶，在青瓦上稳稳落下。
房顶中央坐着一个人影。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安安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夜风卷着她的衣袂，也卷着她散在肩后的碎发，轻轻拂过她的侧脸。
伏羲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坐得比平时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上她的。
“哎，抱歉，来迟了。”
他仰头望着圆月，星辉洒在侧脸上，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
“没事。”
少女的声音带着点呆呆的软，又像浸了月光般清润好听。
“生气了？”伏羲歪头看她。
月光温柔地淌在她脸上，映得肌肤如凝脂般细腻。鼻尖小巧挺翘，上面还沾着一点薄汗，像夜露凝成的珠子。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澄澈得像盛满了整片星空，碎钻般的星光在瞳仁里流转，带着点茫然的呆意，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少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耳尖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粉。
“没、没有生气。”她小声说，指尖悄悄攥住了衣角。
伏羲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她，看她鬓边被夜风拂动的碎发，看她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看那点粉色从耳尖一路漫到脸颊。
“楚依。”他忽然喊她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你今天好看。”
楚依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她下意识想低头，下巴却被伏羲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勾住了，像托着一片羽毛。
“别低。”他说，“让我看看。”
楚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颤得厉害，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蝴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伏羲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脸好红。”
“……你、你放开。”楚依终于找回声音，抬手去推他的手，力气却小得可怜。
伏羲松开手，却没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近得楚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膏味，混着夜风和月光的味道。
“真没生气？”他问。
“没有。”楚依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那为什么不看我？”
“……”
伏羲又笑了。他伸出手，从她攥紧的衣角里，一根一根地把她蜷着的手指掰开，然后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
楚依的手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截刚出水的嫩藕。
“手这么凉。”伏羲皱了皱眉，用两只手把她的手捂在中间，轻轻搓了搓，“等久了吧？”
“……不久。”
“骗人。手都冰成这样了。”
楚依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伏羲的掌心一点点捂暖。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蹭在她手背上，有点粗，却格外踏实。
“伏羲。”她极轻极轻地叫他。
“嗯。”
“你以后出去……能不能带上我？”
伏羲搓她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很能打的。”楚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另一种光，急切、倔强，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每天都有练剑。真的。”
伏羲看着她，胸口忽然软了一块。
“好。”他说。
楚依一怔，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伏羲竖起一根手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每次出门前，我都来找你。”他说，“你想去哪，想带什么，想说什么，都告诉我。不准一个人憋着。”
楚依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嗯。”她用力点头，“你也是。”
“我什么？”
“你也不准一个人憋着。”楚依认真地说，“你在外面受了伤，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伏羲看着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我答应你。”
楚依这才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比刚才的浅笑又深了几分，像月光下终于绽开的花，干干净净的，美得让人心颤。
伏羲看得晃了神，下意识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楚依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你干嘛……”
“别动。”伏羲说，“有片叶子。”
“哪有叶子……”
“我说有就有。”
楚依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坐着，任他的指尖在她耳畔慢悠悠地流连。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伏羲便一下一下地帮她理，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
悟空蹲在一旁，用爪子捂着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对了。”伏羲收回手，忽然想起什么，“你和你哥哥见过面了吧？感觉怎么样？”
“还、还好吧……”楚依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揪衣角。
伏羲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劝，而是把她的手重新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楚依。”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话说不出口。没关系，慢慢来。你哥哥他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全是你。这十年，他在外面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楚依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知道的。”
“那你怪他吗？”
“不怪。”楚依摇头，“从来没有。”
伏羲捏了捏她的手指：“那你还板着脸？”
“我没有板着脸……”楚依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委屈。
“你那个表情，”伏羲松开一只手，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板着脸，嘴唇微微抿着，“就这样。”
楚依看了他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格外清亮，像月光下滚过一颗琉璃珠。
“你学得一点都不像。”她说。
“那你还笑。”
“因为你太笨了。”
伏羲瞪她，她却不看他了，只把脸转向月亮，嘴角还翘着。
伏羲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很安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着的她的手，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一旁的悟空终于是忍不住了，从旁边挤过来，一头扎进楚依怀里，仰着小脑袋“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抗议自己被冷落了。
楚依抱住它，低头蹭了蹭它的毛，嘴角弯弯的。
伏羲看着这一人一猴，忽然伸手，把楚依鬓角又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过去。
“伏羲。”楚依没有抬头。
“嗯。”
“你今天……也很好看。”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伏羲听见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整个胸腔都在轻轻震。
“楚依。”
“嗯。”
“你终于说了句实话。”
楚依把脸埋在悟空毛里，不出来了。可伏羲能看见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一个红耳朵的姑娘，一只偷笑的猴子，和一个笑得停不下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