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树影里，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东方玥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截被月光照耀的侧脸。楚风站在她半步之外，劲装未卸，腰间佩剑，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还没松下来的弦。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房顶那两道挨着的身影上。
“原来她来这儿，是来等他。”楚风的声音很低。
尾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意。他自己未必察觉，可有些东西已经在空中弥漫。
他看见楚依笑了。那是他回来之后从未见过的笑，卸下了所有防备，干干净净的，像小时候她追在他身后喊“哥哥”时的模样。
可那个让她笑的人，不是他。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怅然。像是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被人捡起来清理干净，他该高兴，可心里还是酸。
“那还不是因为你这几年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东方玥侧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冷冽，“连句问候都没有。现在倒好意思酸？”
楚风说不出话。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知道她说得对，每个字都对。这些年的亏欠，本就是他心头最难解的结。可被她这样直白地戳穿，还是让他不好受。
他看了东方玥一眼，忽然觉得她今晚格外锋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你这几年，不也没来看过她。”他低声说，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东方玥转过头，月光照在她眼底，冷得像霜。
“我是暗部。”她说，“我来不来，不需要向谁交代。你呢？”
“况且我来没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接话。
东方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房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忽然淡了下去，像绷紧的弦松了一丝。
“有些人和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羡慕也没用。”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格外清冷，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极快地闪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了，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按住。
楚风没有看见。
他还在想楚依的事，想那十年里妹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想她每次独自站在城门口的样子。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浸得又沉又重。
“走吧。”东方玥忽然说。
“嗯？”
“看也看够了。”她转过身，往树影更深处走，“她今晚不会有事。”
楚风最后看了一眼房顶。楚依站在檐边，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又细又软，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线。他攥了攥拳，到底跟上了东方玥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月光从巷口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细长的银带，他们踩在上面，脚步都放得很轻。
走了一段，楚风忽然开口：“小玥。”
东方玥没有回头：“嗯。”
“你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那你呢？”
东方玥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楚风脚边。
“我怎么了。”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你有没有什么……”楚风斟酌着措辞，“错过的东西。”
东方玥沉默了。
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气，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身。
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浸了水的琉璃，可那点光芒被压得很深，让人看不透。
“有。”她说。
楚风心跳漏了一下。
“但那不重要。”东方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这个人，从来不回头。”
她说完便转过去，继续朝前走。
楚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她走得稳稳当当，步子不疾不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觉得，她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伸手够不着。
他跟上去了。
可那一路，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另一边，房顶上。
伏羲抬手揉了揉楚依的发顶，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见吧。”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楚依的手腕。她的手微凉，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伏羲微微用力，将她从瓦片上牵起。悟空顺着楚依的胳膊轻轻蹭了蹭，才灵活地跃回伏羲肩头，圆溜溜的眼睛还望着楚依，像在道别。
“那再见了，拜。”
伏羲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跃下房顶。落地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眼底带着笑：“记得早点休息，别等太晚。”
楚依站在房檐边，也轻轻挥了挥手，声音细若蚊丝：“再见……路上小心。”
她看着伏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悟空趴在他肩头，还回头冲她晃了晃爪子。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她才慢慢收回目光。可眼底那点不舍还亮着，久久没有散去。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香囊。
方才闲聊时，她好几次想递出去，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她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明天。
明天一定给他。
她又在房顶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袖中的香囊被她捂得微微发暖。
楚风远远看见妹妹从房顶上下来，一个人在月光里走着。步子不急，像在哼着什么小曲儿。
他停下脚步。
东方玥也停了，回头看他。
“去啊。”她说，语气不咸不淡，“她是妹妹，你去看她，天经地义。”
楚风摇了摇头：“今晚算了。”
“为什么？”
“她今晚很高兴。”他说，声音很轻，“让她睡个好觉吧。”
东方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楚风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东方玥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靠近谁。
月亮很亮。
把四道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两两相望，却终究没有并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