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进入第四天。
队伍已经深入九黎边界外围，地势开始变了。草原走完了，换成了低矮的丘陵，灌木越来越密，泥土泛着暗红色。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混着湿土。
伏羲骑在马上，跟着辎重营慢慢走。悟空蹲在他身前，耳朵时不时竖起来转一圈，又慢慢耷拉下去。
傍晚扎营时，赵军需走过来：“小阵师，今晚扎营的位置在前面五里，有个矮坡，背风，你提前看看，到了好布阵。”
伏羲点头，刚要接图，东方玥不知从哪里走过来，伸手把图按住了。
“不用了。”她说。
赵军需一愣。
“我的蛊虫已经在四周布了警戒。”东方玥语气淡淡的，“方圆两里之内，任何活物靠近我都会知道。军队晚上有巡夜，三道明哨两道暗哨。你的阵布了也是重复。”
她看向伏羲：“省点力气。这才第四天，路还长着。”
伏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彻底变成闲人了？”
不过伏羲还是点了点头。
赵军需看了看两人，讪讪地收了图走了。
悟空从伏羲肩上探出脑袋，朝东方玥“吱”了一声。东方玥看了它一眼，没理它，转身走了。
伏羲坐在马背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闷。他知道东方玥说得对，她的蛊虫比他的预警阵管用，军队的巡夜比他布阵更可靠。可他总觉得，自己跟来这一趟，总得做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入夜。
伏羲没有布阵，坐在营帐门口发呆。悟空蹲在旁边啃一颗兽丹。
“没想到你的牙口这么好。”伏羲在心中感叹。
远处，巡逻兵举着火把在营地间穿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队。再往外，看不见的地方，东方玥的蛊虫正散落在黑暗里，像无数只无声的眼睛。
伏羲闭上眼，把意识沉入心口。阴阳心在跳，灵力在转，可他觉得今天它跳得比平时快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睁开眼，取出龟甲，随手卜了一卦。
卦象没有危险。可命星的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灰晕，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窥探，又像在等他。
伏羲把龟甲收起来，皱了皱眉。
“怎么了？”东方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没事。”伏羲摇头，“卜了一卦，没危险。就是有点闷。”
东方玥看了他一眼，把水递给他，自己坐下来，目光扫过营地外围的黑暗。
“你的蛊虫今晚有什么动静吗？”伏羲问。
东方玥沉默了一拍。
“有。”
伏羲看向她。
“半个时辰前，北面有两颗蛊虫失了联系。”东方玥的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什么都没留下。”
伏羲攥紧了碗。
后半夜。
伏羲是被悟空叫醒的。
悟空蹲在他胸口上，两只爪子扒着他的衣领，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伏羲睁开眼，刚想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兵的。
那脚步极快，极密，像一群东西贴着地面在跑。
他掀开帐帘。营地里的篝火已经暗了大半，巡逻兵举着火把在走。可他的目光越过巡逻兵，落在营地北面的黑暗中。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悟空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尾巴绷得笔直。
“有东西。”伏羲低声道。
他刚说完，北面黑暗里忽然涌出十几道黑影。那些东西速度极快，贴着地面扑来，身体几乎是平的，四肢着地，跑起来像某种爬行动物。没有吼叫，没有嘶鸣，一点声音也没有。
巡逻兵反应很快，火把一横，刀剑出鞘。先锋营的人也冲了出来。楚风在最前面，龙气缠剑，暗金色的剑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伏羲没有布阵。
可他也没有闲着。他蹲下来，右手按地，催动阴阳心。一道极细的阵纹从他掌心铺出去，不像之前那样画满整片营地，只在他周围三步之内形成一圈极小的光环。那光环不挡人，不挡物，只做一件事：感知。
任何进入他三步之内的东西，他都能在触碰到之前知道。
一头黑影冲破了巡逻兵的防线，朝辎重营的方向扑来。伏羲感觉到那东西进了他的感知范围，右移半尺，听风剑横斩。
剑锋划过，什么都没碰到。
那黑影比他想象中更快。它侧身闪过剑锋，一头撞在伏羲肩上。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还没站稳，悟空已经窜了出去。
白光一闪，悟空出现在黑影头顶，两只爪子抓住它的后颈，猛地往地上一摔。那东西被摔得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伏羲趁机补了一剑。剑锋没入它的胸口，那东西抽搐了一下，化成一滩黑水渗入地面。
伏羲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悟空跳回他肩上，尾巴还在炸着。
楚风那边也清理完了。最后一头黑影倒下时，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伏羲站起来，走到那些黑水旁边蹲下。东方玥已经在那里了，蛊虫从她袖中爬出来，在黑水边缘试了试，又缩了回去。
“这些东西的身体里没有经脉，也没有灵力流转。”她站起来，脸色微沉，“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东方玥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黑水慢慢渗入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伏羲也看着那些黑水。
他想起霍荣的伤，伤口边缘发黑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开的。他想起霍荣说，那地方进去之后灵力会变弱。
他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际，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从南边来。”他说。
楚风提着剑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巡逻加倍了。伏羲没有布阵，只是回到自己的营帐，把听风剑放在枕边，坐下来。
悟空蜷在他旁边，这次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看着帐帘外的方向。
伏羲也睁着眼。
他想，如果今晚没有东方玥的蛊虫提前示警，如果没有巡逻兵和先锋营的反应，那些东西会不会摸到他的帐前他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他的手在抖。
他攥紧了拳头。
明天还要继续走。往南走。往那些黑影来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