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回：高中时代）
高三（2）班的教室像个巨大的、充满粉笔灰和荷尔蒙的蒸笼。老班夹着一叠油墨刚干的模拟卷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讲台上方贴着的「距离高考还有 XX 天」血淋淋的数字让人窒息。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方予安如同一个自带隔离气场的雕塑。他根本没在听讲，桌上摊开的也不是高三数学课本，而是一本比砖头还厚的《RepresentationTheoryandAutomorphicForms》英文原著。阳光穿过窗棂在他瘦削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分界，长而密的睫毛垂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目光深邃得像是要穿透三维空间。老班扫了他一眼，无奈地叹口气，彻底放弃管教这位早已被书院盯上的国宝。
「喂！林小满！」一张揉成小团的纸条精准地砸在我的后脑勺上。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乔燃这个烦人精。我忍气吞声地在老班转向黑板的间隙展开纸团。上面画着一个奇丑无比的卡通小人，脑袋上扎着跟我一模一样的马尾辫，正被一坨巨大的、标着「物理题」的便便怪物追得抱头鼠窜。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配字：「物理题大魔王追杀元气少女实录！警告！少女快向乔燃求助！PS：下节体育课帮我占篮球场！」
我气得只想把纸条揉碎了塞回他嘴里。这个家伙！每次物理考卷下来，他那鲜红的分数像警示灯一样刺眼，连及格都是佛祖开光才有的奇迹，居然还敢嘲笑我这个年级前二十的人被物理题「追杀」？
我愤愤地转回头，隔着几排桌椅狠狠剜了他一眼。乔燃正趴在桌子上装睡，脸埋在胳膊肘里，只露出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像两颗沾了星光的玻璃球。见我怒目而视，他立刻龇牙咧嘴地无声大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腥成功的得意猫。
老班猛地转身：「乔燃！你抽筋呢？」
乔燃立刻弹起来，坐得笔直，脸上挂着比阳光还灿烂的假笑：「没有没有老师，我就是觉得您刚才讲那个受力分析特别透彻，特别有道理！激动！呵呵……」
全班哄笑。方予安终于从群表示论的海洋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无厘头的闹剧，又看看前排气得脸鼓鼓的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沉浸在只有他和素数懂得的世界里了。他总是这样，像是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维度，又好像偶尔被我们的烟火气拉回人间一秒。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
「林小满！你物理笔记呢？快拿来救命！老王说下节课抽查例题！」乔燃像颗出膛的炮弹冲到我座位边，扯着我的马尾辫。
「乔燃！撒手！疼死了！」我一边护着头发一边把笔记拍在他手上，「给你给你！再拽我头发信不信我下礼拜值日把你鞋柜里的球鞋全浇上水当仙人掌养！」
乔燃宝贝似的捧着笔记，冲我做了个鬼脸：「凶巴巴！小心变成母老虎嫁不出去！」转头抱着笔记本就去贿赂后排的篮球狂魔帮他占场了。
我硬着头皮，没好气地整理书包，正好看到方予安慢条斯理地收拾他那砖头厚的英文书。
「方神，」我凑过去，苦着一张脸指指自己摊开的物理模拟卷上那个刺眼的错题红叉，「这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受力分析我明明写对了啊！为什么过程分扣了一半？你帮我看看呗？」
方予安停下动作，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金丝眼镜。他没看我的卷子，眼神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那目光冷静得像扫描仪，足足看了五秒，看得我心里发毛。
「林小满，」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你有没有考虑过，在分析洛伦兹力时，左手定则的磁场方向判断，你的小拇指勾得太欢脱，可能把地磁场也算进去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有，你的草稿纸很乱。影响思考。」
「……」我顿时被噎得想吐血！什么叫「小拇指勾得太欢脱」？！我那是动作标准好吗！还有，草稿纸乱怎么了？！我思路清晰着呢！
他看着我气急败坏又无法反驳的样子，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像平静湖面落下的石子。他最终还是从他那堪比印刷体的笔记里撕下一张干净整洁如艺术品般的活页纸递给我。「喏，看吧。解法三更好。还有，下次别用小指了。」
我：「……」真是谢谢您了方神！连我的小拇指都要管！我气呼呼地接过那张圣旨般的解题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又赏心悦目的推导过程让我只能把吐槽咽回肚子。
放学后的夕阳像熔化的金子泼满了老旧的学校天台。我和乔燃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抢着同一包刚买的薯片。
「这片最大！我的！」
「放屁！上面沾了最多番茄粉！肯定是我的！」
「乔燃你幼不幼稚！」
「这叫活力满满！」
我们正为一片薯片扭打作一团，天台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方予安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盒还没拆的牛奶，出现在门口。看着我们俩滚在有点灰尘的地上互相抢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句：「嗯，蛋白质和碳水，热量摄入很标准。」然后自顾自地走到天台另一边干净的水泥台，坐下，背对着我们，拧开牛奶，静静地喝了起来，只留给我们一个清瘦又拒人千里的背影。
「喂！老方！尝尝我的薯片！新出的黄瓜味！」乔燃大大咧咧地抓了一把薯片就想凑过去，被方予安一个精准地后撤步避开。乔燃也不恼，笑嘻嘻地把薯片塞进自己嘴里嘎嘣嘎嘣嚼得山响，一屁股挨着方予安坐下。「嘿！别装了老方！周末联考数学最后那道变态证明题，是不是又是你出的招？班主任那眼神都快把你供起来了！说说呗！」
方予安依旧没理他，但乔燃那没心没肺又带着强烈温度的声音，像一股暖流试图融化坚冰。而我分明看到，在乔燃喋喋不休说起下周班赛战术时，方予安那向来没什么弧度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也许，他不是不会笑，只是吝啬地把笑容留给了他愿意融入的嘈杂世界里。
高考志愿填报，像一个巨大的命运十字路口横亘在所有高三生面前，压得人喘不过气。
晚饭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涂涂改改了好几遍的志愿草稿发愣。清华计算机，还是北大计算机？或者……更稳一点的复旦交大？
手机的特别提示音突然响起。是方予安发来的微信语音。这太罕见了！我几乎是立刻点开。
听筒里传来他清洌中难得带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声音，语速不快，咬字格外清晰：「林小满，关于志愿……清华计算机系的离散数学和算法基础课程体系很强，但北大的理论计算机方向，特别是张院士组这几年在复杂性与密码学上的研究深度……我个人认为是国内 Top。……所以，或许你可以再认真考虑一下北大？」」
他的话语清晰、理性，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像在陈述数学公理一样不容置疑。北大？他的意思很明显。那一刻，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是在帮我规划吗？一个念头像藤蔓般疯长——他想我去北大？和他一个学校？
这条不足三十秒的语音，像一个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我心底层层叠叠的涟漪。方予安啊……那个高不可攀的学神，原来也在默默关注我的未来吗？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尖有点发烫。
这份恍惚没有持续太久。几乎是前后脚，书房的窗户被人「砰砰」地敲响。这熟悉的噪音根本不用猜是谁！我霍地拉开窗帘，果然看到乔燃那张被放大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贴在玻璃上。
我无奈地打开窗锁：「乔燃！大晚上你爬我家窗台当壁虎呢！」
他手脚麻利地翻窗跳进来，带进一身夏夜微醺的风。他额头还挂着汗珠，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校服拉链也没拉好，露出的白色 T 恤上沾了些油彩（大概是下午又去画室了）。眼睛却亮得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