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尔卡的翼龙减速到亚音速后,翼膜的颤动恢复正常。
  七个。
  分散在方圆两公里的天空里,有的还在做无意义的规避动作,有的在原地盘旋,失去了方向感。
  扎尔卡发出一声短促的兽鸣,集合信号。
  最近的两头翼龙转向他。很快,另外三头也开始靠拢。最远的那头翼膜破损严重,速度明显掉了一截。
  十五秒内,七头翼龙重新聚拢成一个松散的小集群。
  扎尔卡扫了一遍活下来的面孔。三个是灰风小队的老兵,经历过至少四次突袭任务。另外三个他叫不出名字,其他小队的,临时跟过来的。
  恐惧,困惑,愤怒。表情各异,但还没有崩溃。
  “跟我走。”
  扎尔卡拍了一下翼龙颈侧。坐骑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翼膜重新绷紧,朝导弹升起的方向加速。
  高度两千三百米,速度回升。
  他的判断很简单。那些白线是从地面发射的,射程有限,数量有限。第一波打完了就没有第二波。这种经验来自他过去十几次突袭人类防御节点的战斗。
  人类的远程防御手段,无论是
  弩炮阵列还是法阵护盾,第一波总是最猛的。
  打完第一波之后就是真空期。在真空期内俯冲到近距离,然后,然后就结束了。
  人类的城镇、营地、法阵塔,在翼龙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守军总是崩溃。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像田鼠看到猛禽的影子一样。
  那是扎尔卡最享受的时间。
  他能想象到。
  等他俯冲下去,那些发射白线的人类操手会吓得尿裤子。
  然后他把他们一个一个从地面上拎起来,带到高空。问他们这东西叫什么,怎么运作的。回答完了再松手。
  付出了二十五个同伴的代价换来的猎物,吃起来会格外甜美。
  前方。
  地平线上那个方形营地越来越清晰了。距离十公里。高度两千三。俯冲的话,三十秒到达地面。
  扎尔卡的感知在全速运转。
  作为五阶水系法师,他对元素波动的感知范围覆盖很远。
  营地的轮廓展开在视野里。方形帐篷群,边缘有金属色的方块,规模不大,几百人的临时营地。
  扎尔卡的眉头拧了起来。
  没有法阵。
  他习惯性地搜索营地上空和周围的元素波动。
  任何人类的防御法阵,无论是土系的岩墙结界还是风系的扰流护盾,都会在周围的元素场里留下明显的纹路。
  就像水面上的涟漪,法阵存在的痕迹是藏不住的。
  什么都没有。
  营地周围的元素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结界,没有阵基,没有任何魔力构型的痕迹。
  这不对。
  扎尔卡过去攻击过的每一个人类据点,从最小的村庄哨站到公国的核心法阵塔,都有至少一层防御法阵。哪怕只是最低级的预警结界,至少能让守军在敌人接近时得到警告。
  这个营地什么都没有。
  像一只没有壳的蜗牛。
  这很反常,但扎尔卡没有减速。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另一个问题,第一波的那种攻击打完了没有,还会不会有第二波。
  距离五公里。
  他开始降低高度,从两千三压到一千五。进入俯冲准备姿态。身后的六头翼龙跟着压了下来。
  三公里。
  整个营地的地面上没有一个人。
  在过去的每一次突袭中,哪怕是最出其不意的夜袭,人类在他接近到三公里的时候都已经开始慌了。要么四散奔逃,要么挣扎着最后的施法。哪怕再训练有素的守军,也不可能在翼龙逼近时保持完全的静默。
  面对这空无一人的情况,扎尔卡第一次犹豫了。
  陷阱?
  一千五百米高度。距离营地边缘两公里。
  他的身体做出了和大脑不同的选择,他没有降低速度。俯冲的惯性已经建立起来了,翼龙的姿态已经进入攻击模式,双翼半收,头部前倾。
  就像第三节点那次一样。队长冲得太靠前,被人类高阶火系炸碎了。但那次的情况不同,那次营地里有法阵、有守军、有反击的火力。扎尔卡知道冲锋会付出代价,但也知道冲过去就赢了。
  这次不一样。安静得不正常。
  但他还是冲了。
  因为在兽人的作战逻辑里,犹豫等于死亡。犹豫的飞行者会被后面的同伴超过,会失去最佳攻击角度,会变成第二个挨打的目标而不是第一个完成突破的英雄。
  距离一千二百米。高度一千。速度在加快。
  然后他看到了。
  营地的两个角落。东南和西北。
  两个低矮的平台上,各有一组短粗的金属管。十二根一组,呈环形排列。之前它们静止着,和营地里其他金属方块没什么区别。
  现在它们在动。
  整组管状结构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旋转。不是缓慢地调整方向,是瞬间指向了天空中某个精确的点。
  扎尔卡来不及判断那个点是不是自己。
  火光从十二根管口同时喷出。
  不是白线。不是那种拖着尾迹、可以用余光捕捉轨迹的东西。
  是一道光墙。
  每分钟一万一千发。两套系统同时开火。每秒钟有三百六十六发三十毫米弹丸以一千一百米每秒的初速倾泻而出。
  火控雷达在零点零三秒内完成目标锁定,计算机解算出目标在未来零点五秒内的所有可能位置,弹幕覆盖整个概率空间。
  对于一个亚音速飞行的目标来说,开火的一瞬间就判定了死亡的结果。
  扎尔卡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到东南角那个平台上的管状结构喷出了一片橘红色的光幕。光幕的密度高到了荒谬的程度,像是有人在他和地面之间拉了一道燃烧的铁帘。空气被高速弹丸撕裂时发出的声音,是一种连续的、撕裂布匹的嘶啸。
  一面金属的墙在他的飞行路径上凭空出现。
  扎尔卡的身体反应很快。快于思考。水系魔力在零点二秒内灌入掌心,冰盾,和刚才挡住导弹冲击波的同一招,开始在他前方凝聚。
  冰面刚刚形成第一层结构,弹幕就到了。
  第一枚三十毫米弹丸击中冰盾的时候,冰面甚至没来得及碎。弹头直接穿透了还在凝结的冰层,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减速。后面跟着的不是第二枚,是十几枚、几十枚同时涌来的弹流。
  冰盾不存在了。不是碎裂,是蒸发。在那个密度的动能打击面前,半米厚的压缩冰晶和空气没有区别。
  扎尔卡把身体缩到翼龙背后。
  铁背翼龙。四阶魔兽。脊背覆盖铁灰色鳞甲,能抵御三阶以下物理攻击。这是他最后的屏障。在过去的战斗中,翼龙的铁甲挡住过弩箭齐射,扛住过三阶风刃的切割,承受过坠地时的撞击。
  第一枚弹丸击中翼龙背甲。
  穿透。
  就像手指戳穿一张纸。三十毫米穿甲弹以一千一百米每秒的速度撞上铁灰色鳞甲,直接穿过去了。从背面进,从腹面出。
  扎尔卡感觉到坐骑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七枚,第十五枚。
  翼龙的躯体在弹幕中不是被击穿的,是被切碎的。每一枚弹丸穿过去都带走一块组织。铁甲在那个速度面前跟不存在一样。弹丸从各个角度穿入,在翼龙体内翻滚、破碎、形成二次杀伤。
  一秒之内,他身前的屏障变成了一具还没来得及死透的碎肉。
  扎尔卡没有感觉到疼痛。
  或者说,疼痛还没来得及传导到大脑。三十毫米弹丸穿过翼龙残躯后动能衰减不到百分之三十,继续前进,命中了缩在翼龙身后的他。
  第一枚打在他的左肩。
  他的整个左臂消失了。不是“断了”,是在那一瞬间,肩关节以下的部分被动能撕离了躯干,带着大半块肩胛骨一起飞了出去。
  第二枚。胸腔。
  扎尔卡的意识在这一刻出奇地清晰。
  身体已经死了。他知道。胸腔被贯穿的瞬间,脊柱的信号传导中断了,下半身失去了感觉。他在自由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