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的手指在天衡-1的表面移动,感受到了合金冰冷的触感。
  他回想着那些线路的排布逻辑。
  不是随机的,一定是人工精心设计的。他确定了这一点。那些细密的金属通路有一种内在秩序,就像高阶魔法阵里的能量导流符文,每一条线的走向都在服务于整体的功能,没有冗余,没有装饰。
  这东西的制造者,精通某种他完全不了解的体系。
  自从摩根成为圣域之后,这个世界对他的考验越来越少了。
  他有骄傲的资本,圣域漫长的寿命让他真的能把大多数已知的东西研究透。神泽大陆的魔法理论、各大种族的历史文献、已知地域的地质构造。
  后来的大半辈子,他研究的是规则本身,而不是规则里的具体事物。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七十年前,在一片被遗忘的古文明遗址里,他挖出了一块刻着未知语言的石板。他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最终解读出了一种失传的召唤体系。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现在那种感觉回来了。
  摩根把目光从天衡-1上收回来,扫了一眼道森。
  道森站在石台左侧,不知何时,手里捏着一支笔,两张羊皮纸摊开在旁边的小台上。自觉的准备记录摩根的吩咐。
  “记录。”摩根说。
  道森的笔尖落纸。
  “外壳材质,未知合金,不含魔力,不与元素互作用。”摩根绕着石台缓步走动,“内部能量流动,非魔力,非元素,频率极稳定,误差范围低于自然界任何已知波动。推测为人工精确调控的能量形式。”
  他停在天衡-1底部的传感器阵列前面。
  “功能性结构明确,至少有三类不同功能的模块,能量分配路径因模块而异,但整体遵循统一的设计逻辑。”他的手指悬在那几个圆形镜头结构上方,“顶部天线指向性明显,推测为远程通信装置,传输目标在极远距离之外。”
  道森笔尖沙沙作响。
  “重量,约为同体积铁质物的三分之一。飞翼结构,推测为能量采集装置,材质极薄。”摩根在石台旁边停下来,“翼板在抓取时受损,主体完好,内部能量流动未受影响,说明核心功能不单独依赖翼板维持。”
  道森抬起头。“要不要加上飞行方式的推断?”
  “暂不推断。”摩根说,“我没有足够的依据,不写。”
  道森低头,加了一行注释。
  摩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
  天衡-1出现在圣族领空之上,不是偶然路过。那个轨迹的覆盖范围太大,飞了不止一圈。它在做某件事,系统性的,有目的的。它的主人把它送到这里,是为了收集某种数据。
  他把它截走了。
  主人那边,现在知道吗?
  应该知道。那个远程通信装置,摩根不确定它的功能是否还在维持,但从能量流动的节奏来判断,某些系统还在运行。如果通信功能还在,主人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信号中断的报告。
  他把别人送到高空的东西拿走了。
  主人是谁?
  摩根看着石台上那个折了翼的金属蜻蜓。
  这个东西的制造精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人类文明、矮人文明或圣族文明的手工业水准。
  背后的势力不会小。会不会是某个他没有接触过的古老文明的遗留?还是说,这颗星球上的某个角落,有一支势力在几百年内完成了某种跨越性的技术积累,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后一种可能性让他停顿了一下。
  成为圣域以来,他习惯了对威胁的预判走在威胁本身前面。这颗星球上,他确实很久没有体会过“措手不及”的感觉了。
  但如果那个势力足够大,足够强,他贸然把这个东西截走,等于在第一次接触里留下了一个极其糟糕的印象。
  对方会怎么想?他们的东西在天上飞,突然被人截走了,消失了,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接触。
  如果他是对方,他会怎么反应。
  摩根把这个假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意识到那个答案让他有点不舒服。
  这个感觉很陌生。
  他上一次有这种“说不定捅了麻烦”的念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成为圣域之后这种念头几乎从未出现过,神泽大陆上能让他需要谨慎对待的势力实在太少了。
  他没有对道森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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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森收起了羊皮纸。
  “还有别的吗?”
  “去找加里·弗雷。”摩根说,“替我传话。”
  道森的笔还握在手里,等着。
  “让他准备使团。多支使团同时出访列国。”摩根在石台旁边转身,背对着道森,“名义上,是近年来魔法理论的交流访问。各大陆,各主要势力,都走一遍。”
  “实际目的,沿这个东西飞行过的区域,查。”摩根顿了一下,“凡是在那条轨迹下方有异常的地方,人口聚集的,工事新建的,近期有大规模能量波动记录的,都标出来。”
  道森的笔在纸上顿了一瞬,继续写。
  “规格呢?”
  “教习级以上,至少五阶,带测绘符文和天象记录器具。”摩根说,“不要派低阶的,遇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需要有能力判断的人在场。”
  道森把最后一行写完,折起羊皮纸。
  “我理解为,这件事的优先级高于年度大祭准备?”
  “高于。”摩根没有犹豫。
  道森收起纸和笔,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声走远。
  门关上。
  摩根独自留在石台前。
  那些折了的太阳能翼板在灯光下歪斜着,金色薄膜上的褶皱很清晰。这是他抓取时造成的损伤。
  他有点想把它掰直。
  但他不确定那样做会不会影响内部的什么东西。
  摩根把手收回来。
  研究一件完全陌生的东西,第一步永远不是动它,而是看。
  他在石台前站了很久,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岩石墙上。天衡-1的内部能量流动没有停止,那个稳定的节奏一直持续着,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的到来。
  摩根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但他希望,那个制造了这件东西的人,能有机会亲自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