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20年,城里会普及抽水马桶,外出打工的农村娃也都会见识到。但现在出现,还是稀罕物。
此时的乡下,包括城里的旱厕,都是沿用几千年来的如厕方式:左右各置一块踏板,中间漏空,下面直接对着化粪池,尤其暑热天里,四处的茅坑皆是臭气熏天,如厕时且莫要低头,低头可见粪池里满眼的蛆虫,如厕一次,三日不思茶饭。
在乐风前世的认知里,抽水马桶是工业革命以来最伟大的发明,没有之一,人们可以没有收音机、手表,可以没有自行车甚至汽车,可以没有电视机电脑,但不能没有抽水马桶。
“二哥,这是……”
乐兰疑惑问道。
乐风没回话,招呼王柜几人开活。
不一会,王贵等几人就将身边的一块块大小长短不一的木板,拼装出一个一人来高的木盒子,最后再把一个蹲便器安放到中间木板漏空的窟窿眼上,一个简易的移动厕所拼装完成。
接下来乐风第一个示范:
拉开门,蹲下,起身,扭一下身后水箱的旋钮。——哗啦哗啦冲水声响起。
“你们要不要试试?”
乐风问弟妹们。
乐桃和乐兰羞得满脸通红,不住摇头。
只乐云自告奋勇试过,然后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乐风正颜说道,“接下来需要完善模具尺寸,全部做好记录,原理你们都清楚,图纸也给到你们了,
“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们还剩十天时间,再烧一炉,到月底一定要拿下,有没有信心?”
“有——”
乐风现场发钱,每人7块5毛元,过去三天的酬劳。
“废话不多说,现在马上送两只马桶去我家。”
接着,王柜等人麻利地将一只蹲便器和一只坐便器以及水箱绑在架子车上上路。
乐风则是仔细检查过石膏模具,又询问过霍爷泥浆搅拌桶的工作状况。
架子车行前面,乐风姊妹几个慢悠悠跟在后面。
“我说呢,二哥怎么也不愿意把钱交给妈保管,”
乐云说道,“原来你把钱都花光了。”
“真的花光了?”
乐兰问完吐吐舌头。
“何止是花光了,”
乐风笑说道,“还欠债呢,——霍爷一些折旧的设备材料钱,还有煤炭的钱,零零总总的,光租费一月就得100元,我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只好分期按月结,年底跟霍爷结清所有的债务,他的工资另算。”
“欠多少?”
乐桃皱眉问道。
“还是不说了吧,”
乐风笑道,“免得吓着你们。”
“二哥,我们都被你骗了。”
乐云气鼓鼓说道,“我还以为我们天天赚钱都快成富裕户了呢,这下惨了,二哥欠了一屁股债,年底要是还不上,家里锅碗瓢盆都得让人家端走,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妈老汉儿交代。”
乐风拍拍乐云肩膀安慰道:“想赚钱,就得先花钱不是,不用担心,一切有二哥顶着,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了。”
“二哥,你给开的工资也太高了吧,”
乐云又抱怨道,“2块5一天,咱家双抢收水稻请个劳力,一天才开1块5的工钱呐。三天7块5,一个月就得75块呀,他们比大学生工资还高。”
“这是他们应得的,不算高,”
乐风说道,“他们干的活可是有技术含量的,不光费体力,还费脑力。等抽水马桶上市卖了钱,工钱还要翻倍呢,——钱给够,让大家觉得是在为自己干活,有盼头,才会尽心尽力,钱给少了,人家会觉得是在帮老板赚钱,哪还会尽全力呢。”
弟妹几个沉默着前行一段。
“小风,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乐桃疑惑道,“这个算发明吗?”
乐风摇摇头。
这个问题是他迟早要面对的,因此早就想好了托词:三年前,一支法国的教育考察团来到天府省考察,资江县是天府省的文化区,又是孔子的老师萇弘呆过的地方,所以最后一站来了资江县。一切都很美好,但唯独对如厕一事难以忍受,于是在考察结束前一天,其中一位叫莱恩的考察队成员熬夜画了一张抽水马桶的图纸,第二天离开的时候交给中方陪同人员,那人顺手又递给了手下的工作人员,后来几经辗转,被夹在了资江县志这本书里,几年后,一位好学的青年去图书馆,恰巧翻阅到了这本县志……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很简单吗?”
乐桃又问道,“我是说,别人也能轻易造出来吗?”
“还是有点难度的,”
乐风说道,“没图纸或没见过实物的话几乎不可能,眼下在天府省,我自信是第一人。”
重生一世,打了个时间差,乐风很自信,即便在前世最发达的城市魔都,抽水马桶的普及也是90年代末期的时候了。
抽水马桶最核心的部件是“虹吸管”,一段中空的“S”型管,因为“S”型管的存在,每次冲水后可以留住一部分水,恰巧隔绝了与化粪池的通道,也就隔绝了臭味。
抽水马桶的构图就在乐风的脑海里,无论平面的还是三维的,他都了然于心:水道,虹吸管,垫圈,溢流管,浮球,角阀等等……
乐风的前世,曾经因为肠胃炎的问题,有段时间经常拉肚子,算是跟马桶结下了“深厚友谊”,渐渐明了了抽水马桶的神奇,然后,自然而然地上网查阅了一些相关资料……
乐风讲解得很细致,原理也简单,只要具备初中的物理常识就能听懂,乐桃乐兰等听过后都大呼神奇。
“现在还只是迈出了第一步,”
乐风说道,“后面还会面临很多难题呐。”
说着话已经到家,望着孙桂英和乐代山站在坝子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兄妹几个都忍不住笑了。
乐风忙跑进坝子里去,安排好抽水马桶的摆放位置。
其时一堆青砖和瓦片已经码在了猪圈墙边上,还陆陆续续有挑夫将箩篼里的青砖卸下。
这一切自然都是乐风提前统筹安排好了的。
准备停当,立马开工。
青砖砌墙,地面也铺上青砖。
木工王柜加上落生等五个瓦工,拉线和泥,分工协作,还没到天黑,一间新起的厕所落成。
猪圈中间的旱厕被封堵住了,新起的厕所背抵着猪圈的侧墙,面朝屋前的坝子,青砖灰瓦,很是古朴干净。
乡下没有自来水,为了解决自动冲水问题,需要一台微型水泵,可是市场上没有卖的,最后只得在厕所内墙上挂了只更大的储满水的水箱,每次马桶冲水后,再旋转墙上大水箱的一个旋钮,往马桶小水箱里注水。
晚上一家人吃饭,乐风大概讲述了自己承包霍窑做抽水马桶的事。
“卖笔记的钱都花光了吧?”
孙桂英冷不丁问道。
“不止花光,”
乐云接口道,“还欠了一屁股债呐。”
乐兰当即一巴掌甩过去,拍乐云脑门上,“闭上你的臭嘴会死啊。”
乐云知道说错话,再不敢言声。
接下来好一阵,屋内就只剩扒饭夹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