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老汉儿都没啥文化，”
隔一会乐代山打破寂静说道，“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我心里有数，这稀罕玩意儿能换钱，——欠债的事嘛，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两头猪兴许能换点钱，咱把两头猪先卖了，能凑多少算多少？”
“那不成，”
乐风说道，“半大的猪还没长膘呢，也卖不出好价钱，——你们放心吧，我自己能解决，欠的那点钱我是分期按月结的，不用一次性付清，能撑过去的。”
过两日，勾缝的泥灰凝实。
处女蹲乐风给了婆婆。
“真稀罕，”
婆婆出来说道，“跟坐在椅子上一样，起来腿不麻，头不晕。”
孙桂英边走出来，边又回头望，说道，“坐上边吃饭也行啊，——二娃，这稀罕玩意儿得卖多少钱呐？”
乐代山出来时说道：“稀罕，上辈子都没见过。”
“老汉儿，你忘了系裤带了。”
幺妹乐荷提醒道。
乐代山红了脸，忙背过身去系好裤带。
兄妹几个都笑。
……
这天，乐桃一早就挑了新谷去大队打米，之后大队的会计还专门跑乐风家来，当场支了1.5元钱。
自打乐兰拿到中专师范的录取通知书起，公社赵书记就发过话，要奖励乐家一场电影。
——露天电影，免费，就在乐家屋前的坝子里放，周边任谁都可以来看。
这时候能看场电影也是稀罕，不像城里，在电影院里放，农村都是放映员亲自到各个生产队巡回放映，放露天电影。
大队会计支的1.5元是放映员的伙食费。
今晚，放映员要来乐家吃晚饭。
“放啥片呀？”
吃午饭时乐兰问声。
“这个赵书记倒是没说起。”
乐代山回道。
“啥片不重要，”
乐云插嘴道，“看放映员就行了，哎哟——”
孙桂英顺手就一巴掌拍乐云脑门上：“小小年纪，不学好。”
公社放映员很漂亮，叫黄雁翎，乐风至今仍依稀记得她样貌，只是结局令人唏嘘。
“咱得把放映员招待好了，”
乐代山说道，“不能抹了赵书记的面子。”
“听说那闺女可洋气了，”
孙桂英说道，“我这做菜的口味怕是不上台面呀。”
“有肉就行，”
乐代山说道，“有肉有盐，做出来的味道不会差。”
“我同意老汉儿说的，”
乐风附和道，“再好的调味品，也比不得肉和盐，妈，你放心做吧，记得别太咸。”
乐风私下的理解，卫生条件最重要，所以中饭过后，他就问妈妈要了一小袋碱粉，把饭桌擦拭了三遍，直到显出木纹色为止。
碗筷都放在崭新的搪瓷盆里，用开水冲泡过，最后又把厕所清理了一遍，把钥匙交给三妹乐兰：“钥匙你拿着，——家里人要上厕所的提前点，等看电影的人来了就把厕所门锁上，不然搞得脏兮兮没法收拾。”
乐风已经可以脑补出蜂拥如厕的盛况……恐怖如斯。
午后三点多的样子，一位青壮挑了放映器材过来，放下担子就走了。
傍晚时分，坝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周边生产队的年轻人。
接着一阵鼓噪。
一大群年轻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远处望。
大堰塘（池塘）土坝外的斜坡上，有个人影缓缓朝这边移过来。
近了。
高跟皮凉鞋，蓝灰喇叭裤，长发波浪卷，鹅蛋脸，桃花眼的，正是公社放映员黄雁翎。
黄雁翎在众人面前穿越而过，抖落一地眼珠子。
乐风也隐在人丛里，肆无忌惮地看。
“我看见跳了，跳了三四次。”
“我看见跳七八次呢。”
“大腿绷那么紧，裤子怎么穿上去的呀？”
“你傻啊，当然是有人帮忙穿的了。”
“我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你们看，像不像孙猴子摘的两只蟠桃。”
“比蟠桃还圆。”
“越圆越好吃。”
“你们咋不去吃屎，下流。”
一位女生骂一声，赶紧钻出人丛逃开。
……
周边年轻人过着嘴瘾，乐风觉得说的都在理。
乐兰和乐桃迎着放映员直接去了灶房间用餐。
“桌子可真干净啊，”
黄雁翎落座后说道，边用手指蹭蹭桌面，能兹出涩涩的声响来。
“是我二哥擦的，”
乐兰说道，“我二哥说了，菜的口味倒在其次，放映员同志真正介意的就是卫生了。”
“哦，你二哥倒是挺周到的人。”
桌上的红鲤鱼图案搪瓷盆里，放着一双筷子，用开水烫过。
“放映员同志，”
孙桂英端上来菜盆说道，“我不会烧菜，味道差点可别嫌弃。”
“大娘客气了，”
黄雁翎笑说道，“我吃百家饭的，不挑嘴。”
……
外面的屏幕已经支起来了，有人拿着手电筒往上照映，比各种手影，老远就能看见。远处的田埂上，有手电筒光亮忽闪忽闪的，都是赶过来看电影的。
乐风在放映员座位两边各摆放了一条凳子，是专门留给自家弟妹们坐的。——这点东道主的便利还是要坚持的，并且乐风直接坐在了放映员位置紧邻的右侧，坐下后就没打算再挪动。
不一会，乐兰陪着黄雁翎来到放映桌前。
黄雁翎落座后，动作麻利，将胶盘卡上放映机齿轮，即刻开画。
先是一段加放的片头，是科教片，介绍种蘑菇的科学方法。
趁着科教片头时间，黄雁翎将正片的胶盘一个个从桌下的箱子里取出来，再按顺序一个个码好在放映桌上。
放映机灯影下的放映员，无一处不惹眼。
乐风坐在黄雁翎身侧，大享近水楼台之福，——某次转头，发现乐云正把头颈支出自己后背盯着放映员看，乐风毫不留情地肘击。
“我喜欢她的喇叭裤。”
面对乐风凌厉地目光，乐云委屈说道。
乐云毕竟还只是个读初二的半大娃子，思想比那帮蟠桃园的果农干净太多了。
黄雁翎腿长，穿喇叭裤的确很好看。
准确说是哪里都好看。
“瞧你那点出息，”
乐风不屑道，“不就喇叭裤吗，不是已经答应你年底给你做的吗。”
片头结束，正片放映的是上影厂拍的《小街》。
电影中的张瑜够漂亮，但现场还是会有很多年轻人把目光投向放映桌前的放映员。
毕竟，电影中的张瑜是二维的，放映员却是三维的。
第一卷胶片放完，更换胶片。
四周有手电筒的光束照映过来，起先照着的还是放映机，黄雁翎趁机借助手电筒光亮更换胶片。
然后就有一束光移到她脸上。
黄雁翎并不在意。
然后是很多束光。
黄雁翎仍旧没在意。
然后光束移动，照到她身上，再集中到胸部。
千蕊含苞。
黄雁翎很在意，她前倾上身，靠住放映桌，同时一双手肘撑住桌面以便遮挡住左右射来的手电筒光。
在乐风的视角瞄过去，就好比她正怀抱着两只玉兔伏在放映桌上啃胡萝卜。
乐风心神一荡，浑身上下像是被熨斗熨过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