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乐风跟这位放映员没什么交集,但因黄雁翎在三河坝公社是美出了名的,所以有关她的命运很多人都知道:她只活了33岁,得乳腺癌死的。
  乐风反推一下时间,黄雁翎今年应该有26岁了。之前处过一个男友,是一位退伍文职兵,就临近公社的,男的回地方后做记者,双方都谈婚论嫁了,后来男的在一次下煤矿实地采访时碰上瓦斯爆炸,死了。
  之后虽然追求者众多,据说还有县委大院里的人过来求她,但她本人从没点过头。
  放映员楔在人丛中央,如铺满池塘的荷叶上唯一盛放的荷花。
  坝子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连两棵大点的树杈上都骑上了人。
  第二卷胶片放完了,黄雁翎忙着更换胶片。
  四周手电筒的光束又照映过来,先照着放映机,然后光束移到她脸上,身上,再集中到放映桌前。
  乐风扬起蒲扇来扇,扇得很慢,也遮挡住了右边来的大半手电筒光亮。
  “拿蒲扇的,把蒲扇放下。”
  “拿蒲扇的,赶紧爬开。”
  “有病啊,拿蒲扇的。”
  外围一片聒噪声,乐风只当没听见。
  黄雁翎更换胶片时外围发生了推挤,然后人丛朝里压,有凳子倒地的声音,很快,乐风的肩膀被重重地撞击,身不由主地倒下去——
  黄雁翎也倒下去了,是被乐风推倒的。
  乐风和乐兰赶紧将黄雁翎扶起来。
  “有伤着吗?”
  黄雁翎摇摇头。
  几乎同时,人丛后面传来高调的呵斥声。
  “你妈卖批的,吃多了嗦。”
  “再朝前头挤老子给你两棒棒。”
  “你们是哪个生产队的,报个名。”
  “有没得四小队的刀疤……”
  “白布(荧幕)上的女娃儿都还没亲到嘴巴儿,你们这些狗崽子就急里巴猴成这副熊样。”
  “要是伤到了放映员,老子马上报公安。”
  ……
  是生产队长外加几名青壮的声音。
  很快,后边的人丛在大家的喊声中退去。
  接着,生产队长挤进放映桌边上来,问道:“放映员同志,你受伤没的?”
  “没事。”
  黄雁翎重新坐好,然后切换到喇叭声道:“请大家不要拥挤。”
  声音柔弱而低婉。——瞬间产生了烘场效果。
  人丛里开始欢叫:
  “黄雁翎,你嫁不嫁。”
  “雁翎姐,你嫁不嫁。”
  ……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放映机的光影再度投射到前边的荧幕上的一瞬停歇下来。
  放映继续。
  乐风望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刚才仿佛去了异度空间,在那里有满池的荷叶,却只有两朵白里晕红的荷花在池心绽放,他即刻划着轻舟冲过去,将荷花捧在手心里……
  乐风瞥一眼,放映机灯影下的黄雁翎,脸上仿佛红彤彤的。
  继续放映了两分钟的样子,黄雁翎侧身咬了咬乐兰耳朵,然后乐兰站起身来。
  黄雁翎又转向乐风一侧,说道:“帮我看一下,如果卡带的话就按下这个钮。”
  然后黄雁翎跟随乐兰出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后才回来。
  “我喜欢你做的抽水马桶。”
  黄雁翎落座后转脸对乐风说道。
  ……
  放映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手电筒的光亮沿着坝子外的几条田埂辐射出去,逶迤远去。
  生产队长领着几位青壮将幕布卸下收拢,放映器材装箱。
  “明天送去二小队。”
  黄雁翎告诉生产队长。
  “一定送到,”
  生产队长应声,“刘四娃,先送放映员同志回公社吧。”
  “好嘞。”
  叫刘四娃的应声出列。
  “不用了,”
  黄雁翎说道,“你们先回吧,我还要跟乐家妹子说点事,晚点让他们送我回去就好了。”
  “那也行,”
  生产队长转身对乐代山说道,“乐三,放映员同志的安全问题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安全给我送到啊。”
  “放心吧。”
  待生产队长等人离开后,坝子里突然变得很寂静。
  “乐风,陪我去趟厕所吧?”
  黄雁翎忽然说道,然后转身自顾朝厕所那边走去。
  坝子里更安静了。
  或是意识到乐风没有跟随过去,又转身朝乐风招手喊声:“你快过来呀。”
  乐代山和孙桂英完全是懵逼状态。
  乐兰、乐桃和乐云都没憋住笑。
  “二哥,你快过去呀。”
  乐兰催促道。
  “二哥,耳朵聋了,”
  乐云说道,“放映员同志让你陪她去厕所。”
  乐风忽然想起放映中途黄雁翎和乐兰曾中途离开过,即刻明白了,忙小跑着过去。
  黄雁翎手里竟然有钥匙,直接开锁推开门。
  两只抽水马桶在白炽灯光下光洁白亮,闻不到一丝异味。之前乐兰带她进来的时候,她曾惊讶到半天说不出话来,当下情景再现时,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是真实的。
  “进来呀?”
  半晌后,黄雁翎转头招呼乐风。
  “等你用好我再进来吧。”
  乐风扶住门框说道。
  “要死了,”
  黄雁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伸手扶住自己额头,笑说道,“我不是要上厕所,我是想来厕所看看,还有满脑子问题想请教你。”
  乐代山和孙桂英看见乐风进了厕所的门。
  “二哥真的进去了。”
  乐云指着厕所的门叫声。
  “你瞎咋呼啥,”
  乐桃扬手指着乐云,“厕所门不是开着嘛。”
  乐兰走到妈老汉儿身旁释疑道:“放映员喜欢二哥做的抽水马桶,喜欢得不得了。”
  “放映员是想买吧?”
  即便是在夜色里,孙桂英也是眼冒精光。
  “那还用说,”
  乐兰骄傲道,“用过才知道有多好呢。”
  厕所的门一直大开着,门口的地面上映出两个人影,不停晃动,有时候影子长些,有时候影子短些。听不见声音,有点皮影的味道。
  放映员和乐风没出来,乐家人就满是兴致地远远看着,大约过去二十来分钟的样子,放映员和乐风终于是出来了。
  “麻烦乐风送我回公社就好,”
  黄雁翎过来兴奋说道,“可以不?”
  乐代山没言语,转身去屋檐下找了根木棒子交给乐风,乐桃则转身回屋拿了支手电筒也递给乐风。
  “可得把放映员同志安全送到啊,”
  乐代山叮嘱道,“不然咱家可没法跟赵书记交代。”
  乐风领命,一路星光灿烂,且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