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风指示霍窑烧了一炉青砖,把各个功能区分割间隔开来,比如拌浆区,泥料区,烘干区,仓储区等等,反正自家的原料自家的劳力,便宜,若是外购青砖,一块得3、4分钱呢。
王贵与落生等几名青壮,也是甩开膀子干。尽管开始大家都是抱着拿钱干活的心态来的,但自打乐风搞出抽水马桶来以后,几位都铁了心跟他,觉得有搞头。
乐风蹲在窑厂后面的土垅上,朝下一望,我草,一股子作坊味。
当下主要问题:成品率太低。
上一炉20只泥坯进炉,只勉强得了5只好用的。
一来是泥坯高温下开裂问题,这个是工艺问题,前期的泥坯不够紧实。
乐风随后给出建议,王贵竟然领悟到他口述的原理,用木料打造出了一台“高压”注浆机,——借助人力踩踏木板,动能传递到曲轴(木制),然后再传递到前端的细口注浆筒,从上往下压注泥浆灌入石膏模具内。
乐风大赞,王贵很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跟我们小时候用竹筒做的水枪是一回事嘛,就是想办法把推力搞大点而已。”
王贵这个“土制”注浆机虽然跟真正的金属“高压注浆机”不可比较,但已经是现实里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乐风预计下一炉泥坯开裂的比率会大大降低。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釉面染色问题。
白色的釉面,经炉火一烧,出来后大多数都浸染上了黄色的斑块或条带。卖相难看,原因霍爷一早有定论:问题在炭火上,煤炭里边带出来的。
乐风即刻明白,是煤炭里边含有大量的硫化物导致的。
霍爷说用无烟煤兴许能好点。
但最终得解决根上的问题:煤炭脱硫。
当然,最佳的解决方案是用电窑,——在乐风的前世里,抽水马桶的生产厂家用的都是电窑,把泥坯直接放进电炉里烤制,成品品质优,成品率高,还绿色环保。
但在这个努力争取做到村村通上照明用电的年月里,想用电窑烧制抽水马桶还是一种奢望,得过些年月才行。
乐风蹲在土垄上,望着经他改良过的霍窑,“作坊味”阵阵来袭。
这股子“作坊味”得去除。——得建厂,建个大大的厂,规模化经营。
至于其它诸多工艺上的细节问题,乐风更是想想就头大。
既然力所不能及,就只有一个办法:
借力。
得借助外力来解决,靠自己单个的力量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发家。
……
“躲好了吗?”
“躲好了吗?”
“躲好了吗?”
乐桃连喊三声没回应,然后转身,开始在坝子里的三个草垛里寻人。
每个草垛有三四人顶立起来那么高,草垛里有兄妹几个建立的“秘密基地”,中间被掏空了好多条通道,通道的旁边有隐蔽的“藏兵洞”。
这会乐兰,乐荷和乐云都躲进了各自的“秘密基地”,第一个被找到的算输,上一轮乐桃输了,现在轮到她找人。
乐桃一猫腰,毫不犹豫地从一个草垛下面的穴孔钻进去,然后从侧面的穴孔钻出来,马上又钻进旁边草垛的穴孔里去。
乐荷从中间草垛的半中腰小心探出头来,头发上粘上了好些稻草枯叶,然后叫道:“雁翎姐姐来了,雁翎姐姐来了……”
黄雁翎骑着自行车,从大堰塘的土堤上冲下来。
姐弟几个都齐齐钻出草垛。
乐兰跑去灶房门口,弯身从门槛下的石缝里取出一把钥匙来,转身迎上黄雁翎。
黄雁翎骑车跨下坝子边沿巴掌高的石牙子,前轮跳下来,整个衣衫前襟都跟着跳跃,乐兰低头看看自己的,就抿抿嘴。
黄雁翎停下自行车。从把手上摘下一个帆布小包,再从里面取出一叠东西来,背过身去,脱去缠在最外面的橡皮筋,手一揭一抖,一条类似领带的布条垂下去,有四指宽。
四块布条。
“我亲手缝的,”
黄雁翎说道,“送给你和乐桃。”
“谢谢雁翎姐,”
乐兰羞红了脸,捧着布条进屋收好,稍后出来打开厕所的门。
来乐家坝子放完电影那晚之后,黄雁翎每天午后都会骑车来乐风家,——只为上厕所。
乐风家距离公社3里地,骑车来回很快的。
“乐风呢?”
黄雁翎出来问道。
“一早去窑场了,”
乐兰回道,“我明天得去学校报道,二哥答应早点回来的。”
“那我等等他吧。”
然后乐兰邀请黄雁翎一起玩“秘密基地”游戏。
兄弟姐妹们一起玩,也是因为乐兰明天要离家上学去了,这一去就得过年放寒假了才得回来。
黄雁翎饶有兴致地参加。
某次,当她顶着满头的稻草叶探出头来的时候,发现乐风正立在草垛前,双手抱胸望她笑,其余四个也望她笑。
“你们合伙欺负我。”
黄雁翎钻出草垛,乐桃和乐兰上去帮忙摘掉她身上头发上的稻草茎和叶子。
“欢迎放映员同志,不远三里来我们家上厕所。”
乐风笑着说道。
“你有完没完,”
黄雁翎怒道,“每次都取笑我。”
然后一把拉过乐风一边去,说道,“赵书记明天上午回来。”
“我明天一早送乐兰去学校报道,下午能回来。”
乐风说道,“我会提前安排好的。”
……
资江县城距离乐兰在青城市的学校不过48公里,长途车费3.5元,乐风计划赶最早的一班由县城驶往青城市的始发车。
但经过三河坝公社的公车只有一趟,三个时间段,早中晚各一个班次。若是选择在公社乘坐公车去县城,就会错过由县城去青城市的始发车次班点,所以乐风决定一早摸黑出发,步行到资江县城赶车。
暖水瓶,饭盆和被褥等都在晚饭后收拾停当,然后在孙桂英的催促下“早点睡觉”。
乐桃陪妹妹一起睡。
姐妹俩都没睡着,时不时说几句话。
乐桃已经在县一中复读两周了,这次是专门请假回家给乐兰送行的。
“明年考不上的话,我会死心的。”
“姐,你一定能考上的。”
姐妹俩脸对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乐代山和孙桂英则是整晚都睁着眼睛,没睡。
乐风睡得很香,被孙桂英叫醒时还做梦呢。
乐桃亲自给妹妹梳头编了两根辫子,别上红色的发卡。
喝了碗红薯粥,孙桂英又给乐风、乐兰和乐桃各人荷包里塞进一个水煮蛋,叮嘱路上吃,顶饿。
顶着漫天星星出发,乐风和乐桃分担着行李,会一直送去学校。
孙桂英边走边抹眼泪,送过了两个生产队的路,才在乐代山的强扭硬拽下止住步。
大黄狗就一直跟随着,把乐兰跟哭了,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