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杨贵妃传奇最新章节列表 > 第43章 第一次出宫
  天宝十一载的暮春,紫宸殿阶前的朱槿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沾着晨露,像极了宫妃们晕开的胭脂。杨玉环立在殿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蜀地竹刻——是阿蛮今早偷偷塞给她的,竹上刻着锦江春景,竹纹里还留着蜀地潮湿的气息。
  "陛下,杨国忠总理度支半载,江南盐利亏空三十万缗,通州漕运停滞三月,如此昏聩,怎堪宰相之位?"御史大夫韦坚的声音撞在金砖上,震得梁上燕巢簌簌落灰。他手里的笏板直指阶下的杨国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杨国忠慌忙出列,锦袍的玉带撞在牙牌上叮当作响:"韦大人血口喷人!江南盐利亏空是天灾所致,漕运停滞乃水匪作乱,臣已上奏请剿,何来昏聩之说?"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杨玉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妇人昨日还在长生殿劝陛下"慎用外戚",当真是忘了自己的荣华从何而来。
  李隆基把玩着案上的羊脂玉镇纸,镇纸上雕的"鸳鸯戏水"还是去年杨玉环亲手画的纹样。他抬眼时,正撞见她望着朱槿出神,素白的襦裙被殿外的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那料子是蜀锦,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民间绣娘的手艺。
  "玉环以为如何?"他忽然开口,声音漫不经心,却让满殿的争执瞬间凝固。
  杨玉环收回目光,指尖在竹刻上掐出浅痕:"臣妾不懂朝政。"她顿了顿,看着阶下散落的朱槿花瓣,"但臣妾记得去年入蜀赈灾,见蓬州百姓挖观音土果腹,而盐商的私仓里,白盐堆得比山高。"
  "放肆!"李隆基将镇纸拍在案上,玉纹磕出个缺口,"后宫不得干政,你要学武惠妃吗?"
  这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杨玉环猛地抬头。武惠妃故去已有十年,可这名字始终是横在她与帝王间的影。她想起昨夜整理旧物,翻出武惠妃的《女诫》抄本,笔迹与自己竟有七分相似,当时心头涌上的寒意,此刻又缠了上来。
  杨国忠趁热打铁,撩袍跪地:"陛下息怒!贵妃娘娘许是被奸人蒙蔽,臣请送娘娘回杨府静养,待她醒悟再回宫不迟。"
  韦坚气得浑身发抖:"杨国忠!你竟敢离间帝妃!"
  李隆基看着争吵的两人,又看看杨玉环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场景太熟悉了——当年武惠妃力谏罢黜太子,也是这样满殿喧嚣,也是这样让他心烦意乱。
  "高力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送贵妃去杨府。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杨玉环屈膝行礼,蜀锦中衣的下摆扫过阶前的朱槿花。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回望,只是在转身的刹那,袖中的竹刻硌得掌心生疼。殿外的风卷着花瓣扑在她脸上,带着甜腻的香,像极了这盛世的假象。
  杨府的铜环比宫门的冷三分。杨玉环刚踏入二进院,就听见正厅传来骰子落碗的脆响——虢国夫人正带着一群姬妾斗牌,翡翠镯子在象牙牌上划出刺耳的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贵妃娘娘吗?"虢国夫人斜倚在榻上,指尖夹着张牌,"怎么不在宫里陪陛下,倒回这破地方来了?"
  杨玉环没接话,径直走向西跨院。院角的枇杷树还是她及笄那年栽的,如今枝繁叶茂,青果坠得枝头弯弯。她推开尘封的房门,看见梳妆台上的铜镜蒙着灰,镜旁摆着支竹制的发簪,簪头雕着只小小的杜鹃——是父亲生前给她做的。
  "娘娘,要沐浴更衣吗?"阿蛮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裙角沾着的朱槿花瓣,眼圈唰地红了,"他们......他们太过分了!"
  杨玉环摇摇头,坐在镜前。铜镜里的人影模糊,却能看清鬓边那支金步摇——是李隆基前年赏的,东珠的光在暗屋里显得格外刺眼。她忽然笑了,笑声撞在墙上,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阿蛮,把陛下赏的所有衣裳都搬来。"她拔下步摇,金链缠在指间,"再拿把剪刀。"
  阿蛮吓得手里的铜盆差点落地:"娘娘!那些衣裳......那件蹙金绣的凤袍,光是金线就用了三斤,还有那件孔雀绿的纱衣,是波斯使者千里迢迢送来的......"
  "搬来。"杨玉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箱箱华服很快堆满了半间屋。蹙金绣的凤袍在阴影里泛着暗光,孔雀绿的纱衣像凝固的春水,还有那件她最爱的鸳鸯锦被,被面是李隆基亲手绣的一对鸳鸯,针脚歪歪扭扭,当时她还笑他"比阿蛮的手艺还差"。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阿蛮捧着剪刀,指节发白。
  杨玉环抚摸着凤袍上的金线,那线太硬,硌得手心发麻。她想起刚入宫时,穿着粗布襦裙给李隆基弹琵琶,他听得入迷,说"玉环穿素色最好看"。那时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间,没有如今这重重叠叠的算计。
  "阿蛮,你说这衣裳再华丽,能挡得住人心的凉吗?"她剪下凤袍的一只凤翅,金线簌簌落在地上,像断了的流水。
  "娘娘......"阿蛮的声音哽咽了,"咱们回宫里求求陛下吧,您这样......"
  "求他什么?"杨玉环又剪下另一只凤翅,"求他把我关进更华丽的笼子里?"她想起昨夜在长生殿,看见杨国忠的亲信偷偷给高力士塞金元宝,元宝上的年号是开元,那时的李隆基,还在为了一文钱的税银与户部争执。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蹙金绣被剪成碎片,孔雀纱被撕成条缕,鸳鸯锦被上的针脚被一一挑断。华服堆成的小山渐渐塌成碎布堆,像座被推倒的七宝楼。
  "娘娘!"阿蛮扑上来按住她的手,"再剪就真的回不去了!"
  杨玉环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停了手。碎布堆里,一截暗褐色的东西露了出来——是她从蜀地带来的旧琵琶弦,当年怕弄丢,缝在了锦盒夹层里,竟跟着衣裳一起被送来了。
  这弦是用锦江老竹的筋做的,父亲说"竹筋有骨,弹得出正音"。十五岁那年,她在锦江边上弹《鹧鸪飞》,弦断了,是个路过的青衫书生帮她换上这根竹筋弦。那书生笑说"姑娘的琴音里有野趣,莫要被尘网缚住",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微服私访的李隆基。
  "回不去,未必是坏事。"她捡起那截弦,弦上的毛刺扎进掌心,疼得人清醒。"阿蛮,去给我找件粗布衣裳。"
  暮色四合时,杨玄珪来了。他是杨玉环的堂兄,此刻正拿着本账册,算盘打得噼啪响:"玉环,陛下刚下旨升国忠为右相,这是他赏我的商铺地契,你看......"
  "拿走。"杨玉环坐在枇杷树下,手里摩挲着竹筋弦,"我这里放不得这些腌臜东西。"
  杨玄珪的笑僵在脸上:"玉环你疯了?国忠是你亲哥,他发达了,你在宫里才有靠山......"
  "靠山?"杨玉环抬头看他,眼里的光像淬了冰,"当年蜀地大旱,我家隔壁的王阿婆,就是因为缴不起你哥核定的盐税,活活饿死的。她的坟头,现在怕是都长草了。"
  杨玄珪的脸涨成猪肝色:"那是陈年旧事!如今是盛世,谁还记......"
  "我记。"杨玉环站起身,粗布裙扫过满地碎锦,"我记得王阿婆给我的麦芽糖有多甜,记得她教我纺线时说'女人要有自己的筋骨'。"
  杨玄珪悻悻地收起账册:"你就在这儿犟吧。等你饿得受不住,自然会求陛下接你回去。"
  他走后,阿蛮端来碗糙米饭,配着一碟腌萝卜。杨玉环吃得很慢,米粒的清香混着萝卜的咸,比宫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踏实。月光透过枇杷叶洒在桌上,碎银似的光点里,她仿佛又听见了锦江的水声。
  "阿蛮,明天教我纺线吧。"她舔了舔嘴角的米粒,"我娘说,学会纺线,就饿不死了。"
  阿蛮刚点头,就看见院门口亮起一串灯笼。领头的太监捧着个锦盒,走路的姿势像只笨拙的企鹅——是高力士。
  长生殿的烛火燃到三更,李隆基在回廊里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把他的影子在青砖上拉得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