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六载深秋,长安的梧桐叶卷着寒意扑在紫宸殿的金砖上。宫女们用香樟木反复擦拭的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殿顶悬着的九龙灯垂着珍珠穗子,风过时叮叮当当响,像把碎银撒进了寂静里。
李隆基斜倚在龙榻上,指腹摩挲着枚羊脂玉扳指。榻边的软席上,杨玉环正调试新得的紫檀琵琶——琴身上的螺钿镶嵌着"霓裳羽衣"纹样,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托人快马送来的。琴头嵌着颗鸽血红宝石,在宫灯底下泛着暖光,倒像是把边地的晚霞钉在了木头里。
"这胡人倒会讨巧。"李隆基忽然笑出声,"听说为了练胡旋舞,硬生生减了三十斤肉,比教坊司的伶人还上心。"
杨玉环指尖划过琴弦,一声清越漫过殿宇:"臣妾倒想瞧瞧,三百斤的身子怎么转得动胡旋舞。"
话音未落,高力士尖细的唱喏声就撞开了殿门:"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觐见——"
一阵浓重的羊膻味混着沙枣香涌进来,像把草原的风卷进了沉香缭绕的宫殿。安禄山穿着身绯色锦袍,腰腹的赘肉把袍身撑得鼓鼓囊囊,每走一步,腰间玉带就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捧着个半人高的锦盒,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
到了殿中,他"噗通"一声跪下,动作竟出奇地敏捷,膝盖砸在金砖上的闷响,震得廊下铜鹤都晃了晃。
"臣安禄山,叩见陛下!叩见贵妃娘娘!"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浓重的营州口音,"臣在范阳梦见凤凰落在长生殿屋脊上,就知道定是娘娘福泽庇佑,特意备了些边地土产,给娘娘请安!"
李隆基被他逗笑了:"起来吧,再跪下去,金砖都要被你压裂了。"
安禄山谢恩起身时,脚下忽然一滑,胖乎乎的身子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半圈,倒把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他索性顺势旋开,锦袍下摆张开如怒放的绯色牡丹,腰间金铃叮当作响。谁也没料到,这三百斤的身子竟能转得这样快,脚尖点地时像安了轮子,转得急了,头上的幞头"啪"地掉在地上,露出油光锃亮的脑袋,引得殿内众人一阵哄笑。
杨玉环握着琵琶拨片的手指顿了顿。她见过无数舞姬跳胡旋舞,身段轻盈如蝶,腕间银钏能转出流光。可安禄山的舞不一样,带着股草原的野劲,像头撒欢的熊,憨态里藏着股撼人的蛮力,看得人心里发紧。
"好!"李隆基拍着榻沿叫好,"赏!把朕那柄镶金胡禄赏给他!"
安禄山旋转得更快了,忽然猛地定住,稳稳单膝跪地,额上的汗珠甩出来,溅在金砖上像掉了串碎珠子。"谢陛下恩典!"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望着杨玉环,"臣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隆基挑眉:"但说无妨。"
安禄山"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忽然哽咽:"臣是个苦命人,打小没了娘。方才见贵妃娘娘,就觉得亲得慌......臣斗胆,想认娘娘做干娘,往后在边地打仗,也能想着长安有个娘惦记着......"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高力士的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却被李隆基摆手拦住了。
"哦?"李隆基饶有兴致地看向杨玉环,"玉环觉得呢?"
杨玉环握着琴弦的手指紧了紧。她比安禄山小十六岁,这声"干娘"实在荒唐。可她瞥见安禄山那双"恳切"的眼睛,又想起他手里握着的范阳兵权——那是大唐北疆的屏障,容不得半分差池。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化作轻声:"陛下说了算。"
"准了!"李隆基大笑,"安禄山,还不快给你干娘磕头?"
安禄山立刻膝行到杨玉环面前,"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儿臣安禄山,给干娘请安!祝干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磕完头,他从侍从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个小巧的盒子,双手捧着递上来:"这是儿臣给干娘的见面礼。"
高力士接过打开,殿内顿时泛起暖光——是条玉带,于阗暖玉通体泛红,镶嵌着七颗鸽血红宝石,扣环处雕着两只交缠的金狼,狼眼嵌着黑琉璃,在灯下发着幽光。
"这是西域进贡的暖玉,"安禄山献宝似的解释,"冬天戴在身上不冰,儿臣特意让工匠在扣环里加了机关,能藏得下三根金簪子呢!"
杨玉环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玉面,就觉一阵黏腻——上面沾着层薄薄的汗渍,带着股浓重的体味。她下意识缩回手,又强忍着不适接过来,指尖在袖摆上悄悄蹭了蹭。
"多谢......禄儿。"她勉强挤出笑容。
安禄山抬头时,正好撞见她这细微的动作,眼里飞快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憨厚的笑掩盖。"往后儿臣就是干娘的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盯着杨玉环腕间的银钏,声音愈发恭敬,"别说牵马坠镫,就是......"
"好了。"高力士忽然开口,"陛下和娘娘乏了,安节度使一路劳顿,该回驿馆歇息了。"
安禄山似乎没听出送客的意思:"儿臣还带了范阳的羊肉,用奶酒腌了三天,想请干娘和陛下尝尝......"
"不必了。"李隆基打了个哈欠,"朕晚上要和娘娘听《霓裳羽衣曲》,改日吧。"
安禄山这才悻悻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目光像钩子似的扫过杨玉环手里的玉带,又飞快收回。转身时,腰间金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听着,竟有些像锁链拖动。
殿门关上的瞬间,高力士低声道:"陛下,这安禄山......怕是不妥。"
李隆基正把玩着安禄山献的胡禄,漫不经心道:"一个胡人罢了,能翻起什么浪?你看他那憨样,倒比朝中那些酸儒有趣多了。"
杨玉环把玉带放在案上,指尖依旧觉得黏腻。她盯着那对金狼扣环,越看越像副缩小的枷锁,喉咙里忽然涌上股腥甜——方才安禄山抬头时,她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贪婪,像草原上盯着猎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