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驿的佛堂里,香灰在穿堂风里打着旋。杨玉环的尸身躺在梨树下的草席上,素衣被泥土染出深色的斑,像幅被泼了墨的画。李隆基跪在草席边,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那片曾被他亲吻过的肌肤,此刻冷得像块冰,连最后的余温都被马嵬坡的风吹散了。
“玉环……”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铃,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砸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湿,却怎么也暖不了那具渐渐僵硬的身体。他想起天宝八载的寒夜,她发了热,他守在床边,用掌心焐着她的额头,整夜没合眼。那时的她像只受惊的猫,往他怀里缩,嘴里喃喃着“陛下别走”。
可现在,他不走了,她却再也不会睁眼,不会说话,不会往他怀里缩了。
高力士站在佛堂门口,手里捧着件驼色披风——那是去年冬天,李隆基亲手为杨玉环披上的,说“蜀地的料子暖,比长安的厚实”。此刻披风的边角沾着泥,是刚才从銮驾里翻出来的,还带着点龙涎香的味,却再也暖不了谁的身子。
“陛下,天凉,披上吧。”高力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银丝帽下的白发被风吹得乱颤,像团揉碎的雪。
李隆基没理。他的目光落在杨玉环散开的发上,那支素银山茶簪还斜插在青丝里,簪头的花瓣磕掉了一角,是刚才从白绫上解下来时碰的。他伸手想去扶正,指尖刚触到簪身,就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是她袖中露出的半片银器,闪着暗淡的光。
李隆基的指尖顿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银器从她袖中抽出来,指腹触到冰凉的弧度,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是枚银拨片。
巴掌宽的月牙形,边缘被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朵小小的海棠——那是开元二十八年的灯市,他还只是偷偷召她入宫的时节。那晚的长安灯如昼,她手里的琵琶拨片不小心掉在人群里,他蹲在地上找了半宿,最后在个卖糖画的摊子底下捡着了,上面还沾着点糖渣。
“陛下的龙袍都沾灰了。”她当时红着脸,想接过拨片,指尖却被他攥住了。他在灯下为她擦去糖渣,说“这拨片跟了你,也算有福气”,顺手用小刀在背面刻了朵海棠,“以后,它就是朕送你的第一样东西。”
后来她总说,这拨片比宫里新做的金拨子好用,弹《霓裳羽衣曲》时,弦音里都带着点甜。他还笑她“小家子气”,却在她不注意时,偷偷将宫里所有的银拨片都刻上了海棠。
可现在,这枚刻着海棠的拨片,躺在他的掌心,边缘还留着她的齿痕——那是天宝五载她生他气,咬着拨片跟他怄气的模样,当时他笑得肚子疼,说“再咬,小心把牙硌掉”。
齿痕依旧清晰,像刻在银片上的时光,十几年的岁月,都凝在这小小的弧度里。
李隆基的手抖得厉害,拨片从掌心滑落,“叮”地掉在草席上,滚到她的手边,像在寻找主人的触碰。他慌忙去捡,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齿痕,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拨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还留着……”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什么都留着……”
他想起她枕下的半块焦琵琶弦,想起她锦囊里的荔枝核,想起她藏在妆奁底层的、他当年写的歪诗。这个总说“臣妾什么都不要”的女人,原来把所有的念想都藏得好好的,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十几年。
而他呢?他藏了什么?藏了对她的亏欠,藏了对江山的无能,藏了这不敢承认的、深入骨髓的疼。
“陛下,该安葬了。”陈玄礼的声音从佛堂外传来,隔着门,带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禁军们已经在梨树下挖好了坑,土堆在旁边,新翻的泥里还混着几片枯叶,像撒了把碎金。
李隆基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安葬?用什么安葬?”
高力士的喉结动了动,从身后的士兵手里接过块粗布——是从禁军的旧军服上撕下来的,灰扑扑的,还留着没洗干净的汗渍和血痕,边角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捡来的抹布。
“陛下,仓促之间,只能……只能委屈娘娘了。”高力士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他不敢看李隆基的眼睛,怕撞见那片能烧死人的绝望。
“委屈?”李隆基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像把钝刀在割肉,“她是朕的贵妃!是大唐的贵妃!你让她裹着士兵的破布下葬?你让她……”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佛堂外的风打断了。风卷着梨树叶,“哗哗”地响,像无数人在嘲笑他的无能。他想起天宝九载为她庆生时,光是装礼物的锦盒就堆了半间屋,金的、银的、玉的,流光溢彩,那时他说“朕的玉环,值得这天下最好的东西”。
可现在,这“天下最好的东西”,只能裹着块带血的破布,埋在马嵬驿的黄土里,连口像样的棺椁都没有。
“陛下,”陈玄礼推门走进来,银甲上的护心镜映着草席上的尸身,他的目光在拨片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弟兄们已经在等了,再迟,恐生变故。”
“变故?”李隆基攥紧了拨片,银边硌得掌心生疼,“还有什么变故比这更大?”
他低头看着杨玉环的脸,双目紧闭,嘴角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只是睡着了。他忽然不敢再看,怕看见她眼角的细纹,怕看见她唇上褪去的胭脂,怕承认这具冰冷的身体,真的是那个陪了他十几年的女人。
“盖起来吧。”他猛地别过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别让她……再受冻了。”
高力士颤抖着将粗布盖在杨玉环身上,动作轻得像在盖层云。布太短,盖不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那里还有块浅疤,是开元二十九年她为他摘荔枝时,被树枝划破的。李隆基记得当时他心疼得不行,抱着她回殿,让太医来了三趟才放心。
可现在,那道疤就那样晾在外面,被风吹着,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士兵们抬着裹着粗布的尸身往坑边走时,李隆基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袖中藏着那枚银拨片,冰凉的弧度贴着肌肤,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坑挖得很浅,刚够放下一个人。新翻的泥土里混着块碎瓷片,是昨夜禁军砸的茶盏,边缘还沾着点褐色的茶渍,像滴凝固的泪。
“慢点放。”高力士对着士兵们说,声音里带着哀求。
尸身被轻轻放进坑里,粗布在风中微微颤,像只折了翼的蝶。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坑边的梨树上,枝桠间还挂着那段白绫,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条没有尽头的路。
“把那个解下来。”他忽然说,声音指向那段白绫。
陈玄礼愣了愣,还是让人爬上去解了。白绫被递到李隆基手里,他却嫌脏似的扔在地上,又指着阿蛮怀里的琵琶弦——那是昨夜断的最后一根丝弦,被阿蛮小心地收在帕子里。
“拿过来。”
阿蛮哭着将断弦递给他。丝弦上还沾着点暗红的血,是她指尖的血,已经干了,像条细红的蛇。李隆基捏着断弦的两端,走到坑边,轻轻将它插在坟头的泥土里,弦尾的线头在风里抖着,像面小小的幡。
“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他对着坟头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断了弦,也好,不用再弹了。”
他想起她最后弹《霓裳羽衣曲》时,断弦的响声像声叹息,那时她笑说“终究是弹不完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结局,只是他还在自欺欺人,以为能带着她逃到蜀地,以为能重新开始。
士兵们开始填土,一捧捧黄土落在粗布上,发出“簌簌”的响,像在为她唱支挽歌。李隆基看着那片渐渐隆起的土堆,看着那根插在坟头的断弦,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梨树上的残叶,士兵们的甲胄,远处山坡上的烟,都变成了模糊的影。
“陛下!”高力士慌忙扶住他,才没让他栽倒在坟前,“陛下,节哀!”
节哀?怎么节?这土堆里埋的,是他的青春,他的爱恋,他的整个盛唐。埋了她,就像埋了那个会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