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找到了那个少年。
他跪在战场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和少年一样的兽皮,胸口有一个被长戈贯穿的伤口。
已然死去多时,血早已干涸,凝成深褐色的硬块。少年抱着他,纹丝不动,如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我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没有回头。
“你爹?”我终于开口。
少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冷——日头已经爬上山岗,暖融融的光落在后背上。
他是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滴在死去那人的脸上,顺着那些皱纹流下来,像是死人在替他哭。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
死人的脸很安详。
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颧骨突兀地耸着,眼窝陷得很深,嘴唇裂得翻起干皮。
他的手还紧攥着一柄石斧,斧刃上凝着发黑的血痂——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手指深深抠进斧柄的皮绳里,死都掰不开。
少年终于开口了。“我哥也死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像是怕惊了怀里的人。
“在那边。”他朝战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被铜甲人踩死的。
我找到他的时候,脸都认不出来了。
认衣服认出来的——他的皮甲是娘缝的,领口有一块补丁。”
“你娘呢?”
“在有熊。”少年的手抚过他爹的头发,那头发被血凝成一绺一绺的。“
等我们回去。爹说打完仗就回去。哥也说打完仗就回去。
他们都过说了。”
他忽然抬眼看向我。那是一张被血污和泥垢糊住的脸,辨不出年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白上全是血丝,但瞳孔是清澈的,像雨后的溪水。
“你呢?你的家人在哪?”
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少年看了我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着他爹的脸。“那你比我还惨。”他说,“我至少还记得。记得爹长什么样,记得哥长什么样,记得娘站在门口等我们回去的样子,而你什么都不记得。”
他说得没错。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沈渡——那是很久以后我自己起的名字。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甚至连“一无所有”是什么滋味,都无从知晓。
少年忽然站起来。
他把他爹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走到不远处,开始用手刨土。
那是冻土,硬得像石头,他的手指抠进去,指甲劈裂,血流出来,混进泥土里。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我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一起刨。
我们刨出的坑浅得可怜,浅到连闻着味来的野狗,都能轻易将里面的东西刨出来。
少年把他爹的尸体拖进坑里,把他的石斧放在他胸口,然后把那柄陪他爹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器一起埋了。土一捧一捧覆盖下去,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胸口,然后是那张安详的脸。
最后一捧土落在脸上的时候,少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土落了下去。
他跪在新坟前,没有掉一滴泪,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
“哥的尸首找不到了。”他说,“太多人了,分不清。”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挪到旁边那棵老槐树下,攥着石矛的柄,用尖锐的矛头在皴裂的树干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这是爹。”
又刻了一道,“这是哥。”他刻得格外用力,指节泛白,木屑簌簌飞溅,树干上两道新鲜的伤口正淌着黏腻的树汁,像极了垂落的泪。
“我没有东西给他们做墓碑。”他说,“刻在这里。我记住这棵树。以后回来找。”
他转过身,看着我。
晨光从老槐树繁密的枝叶间丝丝缕缕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那些血污和泥土照得纤毫毕现。他忽然笑了一下——脸上全是血和泪,但他笑了。
“你叫什么?”
我摇头。
“没有名字?”
“不记得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眼神郑重地看着我。他打量了我一会儿,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满是破口和血污的兽皮上停住。“你是从水里爬出来的吗?你身上全是泥。
脸上也是。像从河底爬上来的一样。”
我回想了一下。第一次死的时候,脸确实埋进了血泥里。第二次死,醒来时也是趴在地上的。
“算是吧。”
“那就叫‘渡’。”少年说,“从水里过去的。我娘说,有熊的巫祝给人起名字都要收一袋粟米。我不要你的粟米。”
他的眼睛轻轻弯了弯,那笑容浅得像被风拂过的水面涟漪,刚泛起便消散了。但那是那场战争之后,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笑。
那天夜里,我们在老槐树下过夜。
少年靠着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我——但我后来没有记住。
三千年太长了,长到很多名字都会被磨灭。我只记得他姓姜,是有熊部落的人。他爹是有熊的猎户,他哥是猎户,他也是猎户。
他这辈子就没碰过仗阵,直到蚩尤的铜甲军踏破了有熊的地界。
“我射箭很准。”他靠着老槐树,对着月亮说,“爹说我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
能射中林子里狂奔的鹿。但铜甲人不是鹿。箭射在他们甲上,弹开了。弹开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头一歪,睡着了。
我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
睡着了以后,他看起来比醒着时更小,像个还没长大的娃。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紧紧抿着。
手里还握着那柄石矛,矛头上沾着他爹的血。
那是我第一次守夜。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守夜”。我只是睁着眼枯坐着,看着月亮从东天爬上来,又沉向西天尽头。
天快亮的时候,少年醒了。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窝,撑着身子站起来,挪到老槐树前,指尖抚过那两道刻痕。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要去找蚩尤的残部。”
“为什么?”
“爹和哥不能白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清澈,倔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敢。
那种勇敢我后来在很多年轻的士兵脸上都见过——在牧野之战的战场上,周军4.5万联军直面70万商军却士气高昂、奋勇杀敌;在巨鹿,楚军以破釜沉舟的气魄击溃秦军主力;在钓鱼城,在崖山。
那种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拼命,就能改变什么的眼神。
“好。”我说。
我们走了一天一夜,追上了黄帝追击蚩尤残部的队伍。
少年加入了那支由各部落猎户和散兵组成的追兵。他既无甲胄护身,也无盾牌御敌,仅有一柄磨得发亮的石矛和一把柘木猎弓。
那弓以坚韧柘木为骨,被岁月的掌心摩挲得通体发亮,弓弦是取健壮雄鹿的筋腱绞合而成。
他背上的兽皮箭囊里,整整齐齐插着二十支箭,骨制的箭镞被打磨得寒光毕露,锋锐逼人。
“我爹做的。”他拍了拍箭囊,“他做了三年。本来是要传给我哥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眼里除了悲伤以外的东西。是骄傲。
三天后,他死了。
那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蚩尤的残部躲在一片山谷里,被追兵堵住了退路。这场厮杀规模甚小——比起涿鹿那场大雾弥漫、天昏地暗的决战,实在是不值一提。
几十个人对几十个人,石矛对石矛,骨箭对骨箭。少年站在一块岩石后面放箭。
他的箭法确实很好——我亲眼看见他一箭射穿了一个敌人的喉咙。
那个